顾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困惑的根源。
他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的怜惜,放柔了声音解释道:
“在我们这里,尤其是邻里之间,分享自己做的食物,是一种很常见的表达善意和友好的方式。”
“林奶奶觉得饺子包多了,吃不完,又知道我们年轻人可能不太会做或者没时间做,就送一些过来。”
“这没有特别的目的,就是一份心意。就像朋友之间互相帮忙,邻里之间互相关照一样。”
为了让这抽象的解释更具体,他将蘸好调料的饺子递到沈清涯唇边:“尝尝看?林奶奶的手艺听说很好。”
沈清涯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又看了看顾望真诚的眼神,略一迟疑,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筷子,将那个饺子咬了过去。
薄而有韧劲的面皮在齿间破裂,里面是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的芹菜猪肉馅,混合著醋的微酸和辣椒油的香辛,丰富的味道层次瞬间在口中炸开。
是她从未尝过的温暖滋味。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细嚼慢咽。
“如何?”顾望问。
沈清涯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不用我做早餐了”
但顾望注意到,她又主动夹起了第二个饺子,这次,她学着他的样子,自己蘸了点醋。
第二天。
顾望原本打算带沈清涯去郊区新建的湿地公园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但早饭时,沈清涯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顾望,语气认真地说:
“我想学。”
“学什么?”顾望一时没反应过来。
“包饺子。”沈清涯清晰地说出这三个字。
顾望有些惊讶,但没有问她为什么,更多的是高兴。
“好啊,正好今天有空,我们去买材料。”
买完东西回到家后,顾望系上围裙,开始示范。
和面、醒面、调馅、擀皮、包捏。
沈清涯学得极其认真。
她洗了手,站在料理台前,身姿笔直,神情专注。
顾望演示时,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不放过手指捏合时最细微的力度变化。
轮到她自己动手时,问题出现了——并非技术问题,是风格问题。
和面,她手腕力道均匀,揉出的面团光滑细腻,醒发后弹性十足。
调馅,她对调味料的拿捏精准,搅拌出的馅料咸淡适中,香气扑鼻。鸿特晓说罔 首发
擀皮,她上手极快,很快就能擀出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均匀的完美面皮。
问题出在最后包捏的环节。
顾望包的饺子,是典型的“元宝”形,肚大边小,褶子细密匀称,圆润饱满,透著家常的温馨。
放馅,对折,双手虎口一挤,一个胖乎乎的月牙饺就成型了。
而沈清涯包出的饺子
面皮在她手中仿佛成了需要精密塑形的材料。
放馅、对折、捏合的动作流畅高效。
但捏出来的饺子,个个棱角分明,边缘的褶子不是柔软波浪,而是清晰锐利的折线。
饺子立在那里,不像食物,倒像一件件微缩的充满几何美感的冷硬工艺品,隐隐透著一股锋锐之气。
顾望拿起一个她包的饺子,左看右看,忍不住笑出声:“清涯,你这饺子看着怎么好像带着剑气?站得比尺子还直。”
“这要是下锅煮,估计别的饺子都不敢跟它一锅。”
沈清涯正捏好又一个“剑气饺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棱角分明的饺子,又看了看顾望面前那些圆乎乎的“元宝”,认真比较,然后继续低头,手法稳定地包出下一个同样风格的饺子。
“此形不妥?”她问,语气平静,但细听似有一丝不确定。
“没有不妥,”顾望忍住笑,摇头,“就是很有你的风格。一看就是你包的。”
他拿起一个自己包的胖元宝,和一个她包的“剑气饺子”并排放在一起:“看,像不像我和你?一个圆融,一个锋锐。”
沈清涯看了看那两个风格迥异的饺子,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顾望笑着摇摇头,不再评价,只是将自己包好的胖饺子和她包的“剑气元宝”分开摆放。
沈清涯也继续手上的动作,很快,盖帘上便摆满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饺子,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她包的饺子或许永远不会有林奶奶那种圆润慈祥的花褶,也学不会顾望那种随性自然的胖月牙。
但每一个棱角分明的“剑气元宝”,都清清楚楚地印刻着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印记,和她努力融入此间烟火的笨拙而真诚的尝试。
饺子下锅,在沸水中沉沉浮浮。
煮饺子时,沈清涯坚持自己看火。
她根据“点三次水”的法则严格计时,目光如盯丹炉般盯着锅中翻滚的饺子。
顾望看着锅中那些与众不同的“元宝”,又看看身旁依旧一脸严肃盯着锅面的沈清涯,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这大概就是生活。
不是惊天动地的承诺,不是波澜壮阔的冒险。
而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下午,和她一起,包一锅可能卖相奇特,但绝对用心,并且独一无二的饺子。
然后,等待它们煮熟,捞起,沾上醋和香油。
一起吃掉。
连同这份逐渐升温的充满烟火气的平静时光,一起,珍重地咽下,化为彼此生命里,踏实而温暖的一部分。
饺子出锅,胖元宝憨态可掬,“剑气饺子”昂首挺立。
顾望夹起一个沈清涯包的饺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皮劲道,馅料鲜美,无可挑剔。
只是咀嚼时,脑子里总会闪过“这饺子会不会太有棱角”的古怪念头。
“好吃。”他真心称赞,“比我调的味道还好。”
沈清涯也尝了一个自己包的,细细品味后,点了点头。
然后,她夹起一个顾望包的胖元宝,对比著吃下。
“你的,”她咽下,评价道,“更软。”
“你的更有嚼劲。”顾望笑道。
吃著吃著,顾望忽然问她,“为什么忽然想学包饺子?”
沈清涯咽下口中的饺子,脑海里忍不住的浮想起林奶奶那张慈祥的脸。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