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舟推开别墅厚重的房门时,窗外的天色已然被浓稠的墨色彻底吞没。
别墅内一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没有一丝属于苏芷菱的熟悉气息。
她没有回来。
他熟练地按下开关,客厅的灯光倾泻而下,却驱不散这空旷空间的清冷。
他拿出手机,给苏芷菱发了条微信:
“苏总,您晚上回来吃饭吗?”
片刻之后,手机屏幕亮起,是苏芷菱言简意赅的回复,带着一贯的疏离:
“忙,不回。”
顾舟早已习惯,回了个“ok”的表情,心中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走进一尘不染的厨房,为自己简单煮了一碗清汤寡面,几口吃完,算是草草打发了这顿寂寥的晚餐。
随后,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再次郑重地翻开陈经理给他的那份文件。
价值五十万的画作,究竟该如何下笔?
“亲情”、“遗憾”、“治愈”
这些关键词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却始终无法凝聚成形。
他苦思冥想,在脑海中尝试勾勒各种可能的画面:男孩小时候与奶奶牵手的背影、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却温暖的手
但思来想去,他总觉得这些场景流于表面,缺少了能直击灵魂的内核。
如果如果他就是故事里那个男孩?
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彼时,奶奶虽有病容,脸上却并非全然的憔悴与痛苦。
那是一种历经岁月风浪后沉淀下来的慈祥与平和。
她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对生命的坚韧、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的不舍、对晚辈无尽的牵挂,以及那份深沉如海的爱意。
这些,不正是电影想要表达的,也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最强烈的共鸣吗?
灵感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
有了想法,他迫不及待地铺开画纸,拿起画笔,整个身心瞬间沉浸到了创作的世界之中。
笔尖在纸面上急速地舞动,勾勒、铺色、点染光影
与前几次一样,他完全忘却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心中,唯有那方寸之间的画板。
他将那份刻骨铭心的感恩,与那份即将永别的锥心之痛,毫无保留地倾注于笔端。
几个小时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当顾舟终于停下笔,缓缓后退一步,审视著自己的作品时,连他自己都被画面中涌出的力量深深震撼了。
画纸上,面容慈祥的老人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一缕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的半张脸上,光影分明,让那半张脸愈发平和安详。
而阳光未能触及的另一半,则少了些许平和,多了些对生的渴求。
然而,这份渴求在他笔下并非单一的本能。
那眼神深处,还蕴藏着老人对儿孙未来的期盼与无尽的牵挂。
仿佛她本已坦然面对死亡,可一想到孙儿,便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对立的矛盾,在画中完美地融为一体。它不仅画出了深沉厚重的亲情,更画出了生命在终点前的无奈与挣扎,栩栩如生,直抵人心。
就在顾舟沉浸在这幅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画作中时,别墅的房门被轻轻打开。
深夜归来的苏芷菱,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顾舟的房间,发现门缝下依然透出明亮的灯光。
“这么晚了,他还在忙什么?”
一丝疑惑在心中掠过,她不由得微微蹙眉。
但她没有深究,换好鞋后,径直上了楼。
次日一早,天光刚蒙蒙亮,顾舟就起床了。
他精心准备了早餐,自己快速吃完后,将苏芷菱的那一份用保温锅温著,并在餐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
毕竟昨天办理出院手续时苏芷菱也在场,她知道今早他要去接奶奶。
留个纸条再次说明情况,她应该不会生气。
而且现在离她工作日的起床时间不远,她起来时,早餐的温度应该刚刚好。
将字条压在餐盘下,他拿起搬家时用的那个大行李袋,匆匆出门,赶往医院。
医院里,奶奶早已穿戴整齐,眼里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就等著回家了。
顾舟一边将大包小包的物品往行李袋里塞,一边试图跟奶奶商量:
“奶奶,我是想着,您先在这边的酒店住几天。您一个人在家里住,我真的不放心。”
但奶奶闻言,想也不想就摇头,语气不容置喙:
“浪费那钱干什么!那地方又贵又不自在,奶奶现在就想回家!”
顾舟本想再坚持,可对上奶奶那执拗而坚定的眼神,便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无奈点头:“好,那都听奶奶的,咱们回家。”
装好所有物品后,顾舟率先去办完最后的结算手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奶奶走出住院部大楼。
他叫了一辆计程车,扶著奶奶坐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喧嚣的市区,朝着宁静的郊外开去。
奶奶口中的“家”,是位于城郊结合部一个老旧村子里的平房。
院墙上爬满了青苔,大门两侧还残留着奶奶以前种下的几丛耐活的花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奶奶生病的这些日子,顾舟每周都会抽出时间回来打扫。
所以屋子虽然简陋,但内里还算干净整洁,不至于灰尘密布。
只是因长期无人居住,空气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顾舟扶著奶奶在院子里的木摇椅上坐下,自己则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他开窗通风,让清新的空气流贯全屋;
他擦拭桌椅,更换床单被套;
他将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奶奶则满眼慈爱地看着孙子忙碌的身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像一朵盛开的菊。
“还是自己家里好啊。”
她轻抚著从隔壁院墙跳进来,此刻正亲昵地匍匐在她脚边的小猫,声音里满是满足,“踏实,安心。”
等顾舟忙活完,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那股熟悉的闷痛感仿佛在叫嚣著提醒他什么。
他强忍着不适,走到奶奶身边,蹲下身,握住奶奶那双有些冰凉的手,认真地叮嘱道:
“奶奶,家是回来了,但您一定要记住医生的话,好好休息,千万不能劳累。
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每天都要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要是感觉哪里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要立刻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奶奶又不是小孩子了。”
奶奶笑着拍拍他的手背,反过来安慰他,
“你放心吧,奶奶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啊,以后也不用天天往我这里跑,有事奶奶会给你打电话的。”
顿了顿,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舟的肩膀: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差不多就别太拼了,看你瘦的。”
听着奶奶絮絮叨叨的关心,一股暖流在顾舟心中激荡。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奶奶。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老屋。
直到走出院子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奶奶坐在摇椅上,正微笑着,朝他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