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舟从郊外老屋辗转回到苏杭市区时，日头已斜斜，将道路两侧的草木拉成细长的影子。
尘土裹着疲惫沾在裤脚，他却没敢有半分停歇。
换了身还算整洁的衣服，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将眼底的倦意压下去，才小心翼翼抱起那支装着画作的保护筒，再次去了画廊。
大厅前台还是昨天那个姑娘，浅棕色的卷发衬著温和的笑，见他进来，眼中立刻浮出几分熟悉感：“先生，您今天还是找陈经理吗？”
“麻烦您了。”
顾舟点了点头。
前台低头扫了眼电脑屏幕，抬眼时笑容依旧柔和：
“陈经理正在处理收尾工作，您可以先进会客区等会儿，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
道谢后，顾舟走到会客区的落地窗前。
窗外园区里，三三两两的行人慢悠悠走着，可他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表面上瞧着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幅画里裹着的，等于是奶奶的 “续命钱”。
会客区另一侧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
顾舟下意识转头，只见一群人西装革履地走出来，像是刚结束一场会议。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肩线笔挺，脸上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眉梢却拧著一丝倨傲。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顾舟脑子 “嗡” 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杜卓？
怎么会这么巧？
此时杜卓正侧头跟身旁的助理交代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可目光随意一扫，恰好撞进顾舟满是诧异的眼里。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眉头猛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又被浓浓的厌恶取代。
下一秒，杜卓停下脚步，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助理，挥手示意他们先去忙。
而后，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慢悠悠朝着顾舟走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哟，这不是顾舟吗？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话音刚落，他又摆了摆手：“我们公司虽说对外开放，但也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随便进的。赶紧出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你们公司？”
顾舟的心猛地一沉，只觉得这世界未免太小了些。
“不然呢？”
杜卓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这家画廊不过是我名下众多产业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分支。
但就算这样，也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识相点，自己走。”
说罢，他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整理著衬衫袖口。
顾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面色平静地迎上杜卓那轻蔑的目光：
“杜先生，我是应画廊陈经理的邀请，来洽谈合作事宜的。”
“合作？就你？”
杜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上前一步，上上下下打量著顾舟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眼神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说说看，你是用了什么手段混进来的？该不会是靠着苏芷菱的名头吧？”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冷：
“如果是这样，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
我的公司向来注重品质和格调，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更不会收垃圾。”
顾舟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直视著杜卓的眼睛，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杜先生，请你注意言辞。我是凭自己的作品，堂堂正正走进来的。”
“作品？别逗了。”
杜卓嗤笑一声，又往前凑了凑，“你能有什么作品？我看你”
话还没说完，一个急切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杜总，您怎么还在这儿？”
顾舟循声望去，只见陈经理提着包快步从办公室方向赶来，脸上堆著恭敬的笑容，额角还沾著细密的汗珠。
看到陈经理，杜卓脸上的讥讽瞬间收了回去，重新换上那副从容平静的模样。
他没再跟顾舟多说一个字，只是跟陈经理点了点头，目光在顾舟脸上又停留了一秒，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陈经理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转向顾舟，脸上满是歉意：
“顾舟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刚才那位是我们集团的杜总，他平时很少来画廊这边的，没想到今天这么巧”
她说著，热情地做了个 “请” 的手势：
“您跟我来办公室谈吧，咱们尽快把合作的事定下来。”
顾舟皱着眉跟在陈经理身后，脚步有些沉重。
其实在看到杜卓的那一刻，他心里就萌生了退意，
杜卓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可陈经理显然没察觉他的情绪，一进办公室就迫不及待地从保护筒里取出画作。
当画布被缓缓展开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歉意被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惊艳取代：
“天哪！您这画 这也太绝了！”
她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看着画面，手指悬在画布上方，连碰都不敢碰：
“我在画廊待了这么多年，经手过不少作品，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生动、这么有感染力的画！
您看这人物的眼神，这皮肤的质感，还有光影的处理
尤其是这种慈祥里藏着一丝生命脆弱感的细节，简直把‘亲情’这个主题推到了极致！”
说到激动处，陈经理抬头看向顾舟，眼中满是兴奋：
“您的才华远超我的预期！我敢打包票，这幅画绝对符合甲方的要求！我现在就去跟财务对接，咱们把”
“陈经理，” 顾舟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合作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什么？”
陈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错愕和不解，
“为、为什么啊？孤舟老师，您是对报酬不满意吗？
还是有其他要求？您尽管说，没签合同之前，一切都好商量！”
顾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不是画的问题，也不是报酬的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 陈经理追问著，心里满是疑惑。
“因为杜总。”
顾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
“刚才您也看到了，他似乎很看不惯我。有他在，我们的合作恐怕很难顺利进行。
与其到最后闹得不愉快，不如现在就结束，也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杜总？这怎么可能？”
陈经理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杜卓那样日理万机的集团总裁，平日里连画廊的报表都很少看，怎么会特意为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家？
她皱着眉看向顾舟，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孤舟老师，您是不是跟杜总之间有什么误会啊？他平时根本不管画廊的具体事务，不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助理探头进来，神色有些紧张：“陈经理，麻烦您出来一下，杜总那边有事情要交代。”
陈经理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顾舟。
只见他脸上带着 “果然如此” 的平静。
她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对顾舟说了句 “抱歉，请您稍等”，便匆匆跟着助理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舟一个人。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幅凝聚了他所有心血和希望的画，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杜卓的性格他太清楚了，既然已经撞见，绝不会让他顺利拿到这笔钱。
果然，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陈经理就推门进来了。
她的脸色格外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向顾舟的眼神里满是惋惜：
“实在抱歉 我们真的不能跟您合作了。”
“杜总下了指示，明确说不希望公司跟您有任何形式的合作。”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您到底是哪里得罪杜总了啊？按理说，他那样的人物，不该跟您”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可顾舟心里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将画作小心翼翼地卷起来，重新放进保护筒里。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您，陈经理。”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唉，真是太可惜了。”
陈经理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您的才华真的很好，就这么错过”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顾舟沉默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顾舟抱着保护筒，慢慢走出办公室，走出画廊。
门外的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一片孤独的昏暗。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攥满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