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苏芷菱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心绪如窗外纠缠的霓虹,纷乱不堪。
餐桌上,顾舟那番话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好似,他真的想斩断一切,彻底离开。
不,不是“想要”。
他已经离开过一次了。
如果不是她那次放下身段,主动去那间出租屋找他
她望向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目光却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这片繁华,看到了某个更遥远、更孤寂的角落。
“或许,他说得没错。”苏芷菱的唇瓣无声翕动,喃喃自语。
就像齐婉晴提醒过她的,无论是顾舟奶奶的病,还是他自己的病,这终究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他选择隐瞒,选择独自背负。
可这三年,如果不是她,顾舟又如何承担每月那笔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
她虽是身居高位的集团老总,却并非不食人间烟火。
她深知,在这个时代,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挣得这份钱。
所以,客观而言,她早已是顾舟生命中的贵人了吧?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她,顾舟奶奶的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算了,说到底,她不欠顾舟什么。
既然他想划清界限,想从这段关系里“解脱”,那是不是应该尊重他的想法?
之前她坚持这份合约,只是为了让顾舟能够过得好一点。
毕竟他的生命所剩无几了。
不过现在,他既然如此坚持,自己也没有理由继续下去了。
想通这一点,她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到床上躺下,习惯性地解锁了手机。
刚点进“音浪”,一条推送便跳了出来:【您收藏的博主“孤独行驶的舟”有新作品发布!】
她疑惑地点开,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女孩。
画中,女孩高高举著两团棉花糖,俏脸被挡了大半,只露出小巧精致的鼻尖。
她似乎刚刚在草坪上奔跑过,脸颊红扑扑的,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盛满了世间所有的美好与甜蜜。
暖融融的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连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博主的画技一如既往地惊艳。
光影的运用恰到好处,色彩的浓淡相宜,其功底丝毫不逊色与她公司合作过的任何一位知名画手。
而更胜一筹的,是画中那股扑面而来的情感冲击力。
此刻,看着女孩那纯粹烂漫的笑颜,苏芷菱竟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她想,这世上,应该没有人能对这样的笑容冷脸相待吧?
这个叫“孤独行驶的舟”的博主,一定很爱很爱这个女孩。
苏芷菱的嘴角微微上扬,若非倾注了灵魂深处的情感,又怎能将一个人描绘得如此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她的目光下移,视频的点赞量已赫然突破十万。
而发布时间,仅仅是十分钟前。
又一个爆款。
她心念微动,目光落在视频下方的配文上:
“棉花糖很甜,谢谢你,只可惜生活还是太苦了。”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苏芷菱的心湖,激起沉闷的回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博主在敲下这行字时,内心是多么的沉重。
以如此沉重的心,去描绘如此轻盈的美好。
这强烈的反差,让整幅画作的情感张力被拉到了极致。
苏芷菱越看,心中对这位神秘博主的好奇便越浓重。
“他到底在生活中经历了什么?”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复杂的思绪中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来自杜卓的语音消息。
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为一场未知的审判做准备,随即点开,将语音转为文字:
“芷菱,你休息了吗?有件事我本不想告诉你,但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苏芷菱指尖微凉,回了一个字:“说。”
很快,杜卓更长的语音传来,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为难:
“是这样的,我在公司遇到顾舟了,就在艺术园那个小画廊。
今天我正好去视察,结果发现画廊经理被他给忽悠了。
嗯说‘忽悠’可能不太尊重他,但你先别生气,听我说完。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后面看了一眼他的画,说实话,他那个水平实在一般。
按理说,那样的画根本不可能进入我们公司的选稿流程。”
片刻后,他又发来一条,语气愈发“恳切”: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可能是打着你的名号吧?
毕竟公司大部分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当时我脑子一热,觉得这对其他努力创作的画手太不公平,就直接拒绝了。
但现在我又有些后悔了,不管怎么说,他跟你也算同居了三年。
芷菱,你说我要不要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
苏芷菱拿着手机,指尖一僵。
顾舟会画画?
她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三年,竟对此一无所知。
短暂的错愕后,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瞬间照亮了今晚所有的谜团。
原来如此。顾舟今晚那压抑到极致的神情,是因为被杜卓拒绝了。
他一定是走投无路,才想用自己隐藏的画技去搏一线生机。
可杜卓的话里话外,都在贬低他的画技
顾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应该也清楚自己的水平。
那为什么偏偏要去杜卓的公司?
难道真的像杜卓暗示的那样,是想利用她吗?
不!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呐喊,直觉告诉她,顾舟绝不是那种人。
稍一迟疑,苏芷菱还是先为顾舟辩解,语气却透著一丝疏离:
“杜卓,我想你可能有些误会。顾舟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
他或许只是急需用钱,走投无路了这件事,你别太放在心上。”
杜卓紧追不舍:“那我到底要不要给他通过?”
苏芷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同情顾舟的困境,但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更不能容忍利用与欺骗。
“如果他的能力确实达不到你们公司的标准,那就不要用。”
她顿了顿,想到顾舟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心中一软,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我会想其他办法帮他的,你公事公办就好。”
大不了,她再找个借口,给他一笔钱。
但她不想欠杜卓这个人情,更不希望顾舟是靠着她的“施舍”才得到机会。
电话那头,杜卓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对苏芷菱最后的补充不以为意。
女人的同情心,不过是可控的变数,无关大局。
他的语气瞬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的芷菱,我都听你的。”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才互道晚安。
放下手机,小夜灯的光愈发幽暗,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杜卓脸上那份刻意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的冷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冰冷如刀。
区区一个顾舟,也妄想在他杜卓的世界里掀起波澜?
他不过是自己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苏芷菱,是他势在必得的。
任何企图染指她的人,都只配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