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与杜卓约会的餐厅里,苏芷菱依旧心神不宁。
她机械地咀嚼著口中早已失去味道的食物,杜卓温和的嗓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她的思绪一直在想顾舟的事情。
发完消息她就后悔了。
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跟顾舟询问。
不知为何,一个清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顾舟拖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沉默地、一步步走出别墅的瘦削背影。
那个人,连生死这样的大事,都选择一个人默默扛在肩上。
以后,她可能再也看不到顾舟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这种感觉荒谬至极。
她与顾舟,始于一张冰冷的合约,分离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她的心会如此烦躁,如此失落,仿佛被掏空了一块?
餐桌对面,杜卓依旧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趣事,试图用幽默点亮这沉闷的气氛。
然而,当他注意到苏芷菱空洞的眼神时,话音一转,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工作:
“一会儿带你去我公司看看?我上次说的那块地皮,现在可”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但在苏芷菱听来,却只剩下刺耳的吵闹。
她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带着一种疏离。
她的声音沉沉的,裹挟著显而易见的低落:
“不了,杜卓,我没什么心情,公司那边也还有事要处理。”
说罢,她毅然起身,拿起手包,“谢谢你的午餐,我先回去了。
杜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揉了揉发酸的面颊,怔怔地看着苏芷菱决然离去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苏芷菱她不会真的对那个穷酸小子动心了吧?
否则,怎会在收到顾舟离开的消息后,变得如此魂不守舍?
难道他真的输给了那个一无所有的顾舟?
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瞬间攫住了杜卓。
但他旋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可能。
顾舟已经走了,以苏芷菱那高傲的性子,她绝不可能低头去挽留。
所以那个乡巴佬,这次是彻底出局了。
他绝不可能再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想通这一点,杜卓长舒了一口气,暗骂自己刚才真是急到昏了头。
像顾舟那种人,连给他当垫脚石都不配,又怎能成为绊脚石?
刚坐进车里,苏芷菱的手机便响了,是齐婉晴。
“小菱,晚上有空吗?我去你那蹭饭啊!”
若是平时,苏芷菱或许会犹豫片刻。
但此刻,她挺希望自己身边有一个人能够听自己倾述一些话的。
她果断应下:“好,你来吧。不过家里可能没饭。”
齐婉晴没有深究,爽朗地笑道:“没事,实在不行就点外卖!”
“那行,也不用等晚上了。我现在正在回去的路上,你在医院等著,我直接过去接你。”苏芷菱说著,左打方向盘,调转了车头。
“现在?”齐婉晴有些惊讶,但立刻应道,“行,我在门口等你。”
半小时后,苏芷菱将车平稳地停入别墅车库。
她习惯性地往别墅主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整栋房子,一片漆黑。
顾舟果然走了。
跟在她身后的齐婉晴好奇地探过头:“怎么这么黑啊?顾舟不在家吗?”
苏芷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他走了。”
“啊?”齐婉晴一愣,“你要跟他终止合约了?怎么这么突然?”
苏芷菱沉默不语,只是拿出钥匙,扭开了门锁。
齐婉晴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她狐疑地打量著苏芷菱的神色,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揶揄道:
“苏芷菱,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杜卓有新进展了?”
苏芷菱摸索著按下墙上的开关,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客厅。
面对好友,她懒得隐藏自己的情绪,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跟杜卓无关!而且不是我要终止合约,是人家要!”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今天中午我还在吃饭呢,人家一条信息发过来,说自己搬走了,‘通知’我尽快选择离婚的时间!”
她恶狠狠地咬重了“通知”二字。
齐婉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那他为什么突然离开啊?”
“谁知道呢,简直莫名其妙!”
苏芷菱走到沙发边坐下,烦躁地抹了把脸,
“上次白青的事情,我已经给他交代清楚了,误会也解除了。
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要来这一出?耍脾气也总得有个限度吧?”
齐婉晴在她身边坐下,沉吟片刻,试探性地开口:“小菱,或许他不是在耍脾气。”
她斟酌著用词:“他可能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不想连累你吧?
你要知道,离异和丧偶,对你而言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离开,也是一种保护。”
“我是在乎这个的人吗?”
一提到顾舟的病情,苏芷菱的烦躁瞬间被点燃,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什么不想连累我,我看他就是不想接受我的任何好意!
既然他那么想划清界限,我又何必做那些无用功!
不是有骨气吗?那好,以后我再也不干涉他的生活了!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小菱”齐婉晴还想再劝。
“好了,婉晴,别再说他了。”
苏芷菱粗暴地打断了她,随手将手机丢在茶几上。
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茶几上的东西吸引了——一把钥匙,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皱起眉,拿起纸条,想看看顾舟到底留下了什么决绝的话语。
结果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诀别信,而是上次他向她借五万块钱的借条。
上面用清隽的字迹,写明了借款的具体日期、金额和用途,并郑重承诺会尽快归还。
落款是顾舟的签字和日期。
苏芷菱气极反笑,猛地将借条揉成一团,泄愤般地丢进垃圾桶。
“什么东西?”齐婉晴疑惑地问。
“五万块的借条,”苏芷菱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在跟我划清界限!”
齐婉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顾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让人哭笑不得。
她站起身,掩不住笑意:“他原先住哪啊?既然都搬走了,那我陪你去检查下房间?”
嘴上这么说,齐婉晴的好奇心早已爆棚,她更想亲眼见识一下,那个能让苏芷菱失魂落魄的男人,究竟住在一个什么样的空间里。
“也没什么可看的。”
苏芷菱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起身,走向一楼走廊尽头那个最小的房间。
打开灯,往里一看,苏芷菱都有些愣住了。
顾舟的房间竟然可以如此朴素?
空间狭小得可怜,除了一张看起来就坚硬无比的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单门衣柜之外,再无他物。
墙壁是单调的大白墙,连一幅装饰画都没有。
恍惚间,苏芷菱忽然想起,这个房间原本就不是客房。
当初设计别墅时,考虑到采光和通风,所有客房都设计在了二楼。
而这间原本是用来存放杂物的储物间。
后来顾舟来了,她对他怀有戒备,明确禁止他上二楼,便随手指了这么个地方给他。
齐婉晴也没想到富丽堂皇的别墅里还有如此简陋的角落,她环顾四周,忍不住咋舌:
“小菱,你这就多少有点不合适了吧?这环境,住一天两天还行,长期住也太”
苏芷菱站在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与不自然。
是她,是她彻底忽视了这个问题。
这三年来,顾舟从未向她提过任何要求,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
她便理所当然地觉得,一切本该如此。可如今
苏芷菱捏著冰冷的门把手,声音干涩:“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去接他时,看到的那间“房子”。
好像,顾舟对居住环境的要求,确实不高。
又或者,他早已习惯了在尘埃里生存。
想到这里,她因好友到来而稍稍放松的心情,再次跌落无尽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