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村子不大,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住屋大多都有些年头了,屋顶瓦片的红色早已褪去了七八成,远远望去,沉静得近乎褐色。
村道并非城市里那种在夏季会冒出扭曲气浪的柏油路,而是由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就而成,
石板的缝隙里倔强地钻出几缕青苔,踩上去,能感受到岁月沉淀下的温润与坚实。
顾舟带着夏悦蝶,右拐穿过一条幽深的青石小巷,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最有岁月痕迹的平房小院前。
院墙前的花草显然被精心修剪过,与上次相比,显得格外规整又生机盎然。
不少花朵在微风的吹拂下,正朝着他们轻轻点头。
那鲜亮娇嫩的色彩与长满青苔的斑驳院墙互相映衬,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宁静的画卷。
“好漂亮呀,可以拍照吗?”
夏悦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机。
顾舟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当然。”
说著,他伸手推开那扇发出轻微“吱呀”声的铁门,扬声喊道:
“奶奶,我回来了。”
院子里,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张老旧的小板凳上。
她身前放著一个大盆,里面是泡得饱满的糯米和洗得干干净净的粽叶。
此刻,她一手轻推著鼻梁上的老花镜,一手熟练地捏著棉线,将粽叶缠绕、打结,动作行云流水。
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她佝偻的背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这片温暖的时光里。
这美好得如同油画般的画面,却让顾舟的心猛地一揪,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时,家里条件艰苦。
顾舟清晰地记得,奶奶为了养活他和顾强,除了没日没夜地种菜、卖菜,隔三岔五地还会做些粽子,徒步去市里叫卖。
她做的粽子软糯可口,有甜有咸,是兄弟俩童年里最奢侈的美味。
因为家里的活计永远做不完,奶奶通常在深夜里包粽子,昏黄的灯光下,她一坐就是一整夜,手指翻飞,直到凌晨。
包好了,她只敢小眯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就又背着沉甸甸的竹筐出门。
直到天色再次暗下,他和顾强都睡了一觉醒来,才能再次听到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的、细微却令人心安的声响。
当时,一个粽子只卖五毛钱,利润微薄得可怜,一天下来,拼尽全力也就能赚十几块钱。
但奶奶就是靠着这一点一滴、积少成多的辛苦钱,咬著牙,硬生生地将他们兄弟俩从泥泞中拉扯长大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顾舟心里迅速蔓延开来。
他强忍着发酸的眼睛,快步上前,蹲在奶奶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奶奶,您怎么又在包粽子了?”
奶奶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清是孙子,脸上立刻布满了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放下手中的粽叶,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顾舟的手背:
“小舟回来啦?我刚才好像就听到你喊我了,还以为是我这老婆子听错了呢。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
没事,奶奶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不累的。我准备了这么多糯米,不包多浪费。”
看着奶奶那固执而又习以为常的样子,顾舟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他太明白了,勤劳节俭了一辈子的奶奶,根本闲不下来,也看不得一丁点浪费。
顾舟无奈地去洗手,嘴上依旧忍不住劝著:
“奶奶,我现在能自己赚钱了,您不用再做这些了。
我能赚很多钱,足够给您看病,也足够我们生活得很好,您相信我好不好?”
奶奶重新拿起一片粽叶,嘴里应着:“好,好,奶奶知道了。等把这些包完就不包了,总不能糟蹋粮食。”
顾舟擦干手,二话不说,撸起袖子,“那我们一起包。”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
“不过,不能再有下次了。奶奶,您不能忘了李医生的话哦。
您现在身体不能太操劳,万一您再有点什么事您是不是又想住院了?”
奶奶包粽子的动作一顿,脸上立刻露出孩子般的抗拒:
“得了得了,你可别吓唬奶奶,我以后不做了,不做了还不行吗!”
这时,夏悦蝶拍完院墙的照片,笑盈盈地走到祖孙俩面前。
老人家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点亮的星星。
“小舟,这小姑娘是哎呀,长得可真俊,像你媳妇一样!”
夏悦蝶听到“媳妇”两个字,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顾舟肯定没跟奶奶说他跟苏芷菱已经“分开”的事情。
她自然不会傻到去戳破这份美好的误会,只是走上前,落落大方地对着奶奶甜甜一笑,声音清脆悦耳:
“奶奶您好,我叫夏悦蝶,是顾舟的好朋友,您叫我悦蝶就行啦!”
“哎,好好悦蝶,真是个好名字!”
奶奶看着夏悦蝶,越看越喜欢,连忙招呼她:
“快进屋坐,屋里凉快。就剩这一点糯米了,奶奶包完就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顾舟连忙拦住奶奶,“奶奶,您歇著,午饭我来做。悦蝶第一次来乡下,我一会带她去后面山坡转转,然后再回来做饭吃。”
“还等什么一会?”
奶奶乐呵呵地摆摆手,催促道:
“你们现在就去!我这就剩这么点东西了,不用你帮忙。快去吧,不然一会大太阳起来了,容易中暑。”
顾舟看了眼盆里确实所剩无几的糯米,这才起身擦了擦手。
“奶奶,那我就先带悦蝶出去了,午饭您等我回来做啊。”
说罢,他带着夏悦蝶出了门,沿着屋后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往山坡上走去。
山坡不高,但视野极为开阔。
绿草如茵,野花遍地,蝴蝶和蜜蜂在花丛间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夏悦蝶像是彻底回归自然的精灵,彻底释放了天性。
她一会儿追着五彩的蝴蝶奔跑,裙摆在风中飞扬;
一会儿又安安静静地歪著头,盯着枝头的小鸟,眼神专注而好奇。
她之所以那么安静,是因为她想数清那只小鸟的羽毛到底有几种颜色。
可每每即将数完,小鸟就“扑棱棱”地振翅飞走,留下夏悦蝶在原地气恼地叉著腰,鼓著腮帮子:“臭鸟,居然这么不给我面子!”
顾舟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始终笑个不停。
在山坡上待了一会,顾舟带着意犹未尽的夏悦蝶到了自家屋后的菜地。
里面的蔬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都是他抽空过来精心照料的成果。
夏悦蝶蹲在菜地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片白菜叶子,脸上满是惊奇和喜悦:
“我第一次发现,它叶子上长著特别细小的‘刺’诶!”
她转过头,狐疑地看向顾舟:“你可别跟我说,这些都是你种的啊。”
“嗯,都是我种的。”顾舟坦然承认,眼中带着笑意。
“啊?”
夏悦蝶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又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老天,跟你相比,我简直就是个‘废物’!你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顾舟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忍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马尾:
“好了啦,喜欢哪个就摘哪个,今天中午吃什么,就看你摘什么了。”
夏悦蝶像得到了什么有趣的任务,兴致勃勃地开始“工作”。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迟疑地放在叶子上,又觉得不对;
犹豫了下,手又下移些,还是觉得不对;
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她的手最终放到了根茎处。
最后,她还是哭丧著脸看向顾舟,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孤舟,这、这个到底是要怎么摘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