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舟拿到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后,连头都未回一下的决绝背影,苏芷菱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难辨。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转身,走向不远处那辆车。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但她没有感受到一丝预期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重得喘不过气。
一种莫名的、不踏实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坐进跑车,她烦躁地将那本还带着余温的离婚证甩到副驾,出神地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的世界与她格格不入。
如果顾舟真如杜卓所言,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精致利己主义者,那刚才他为什么是那种反应?
那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要知道,与她离婚,就等于切断了他唯一稳定的经济来源。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复盘昨天的每一个细节:
头破血流的杜卓、面色惨白如纸的奶奶,还有那个从始至终都坚称是杜卓先动手的顾舟
“我该不会错怪他了吧?”
苏芷菱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她过往三年的印象里,顾舟一直是个温润守矩的人,从无半分无理取闹。
那这次她无意识地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熟练地滑到了“顾舟”的名字上。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前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算了。
真有误会的话,不也应该是他主动来解释吗?
她凭什么要去迁就顾舟?
她悻悻地放下手机,将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怀疑强行摁了下去,随即发动了引擎。
车发出一声低吼,她猛踩油门,试图用呼啸而过的速度来麻痹自己。
出租屋门口,顾舟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扬起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
“奶奶,我给您买了热乎的豆浆油条,快起床吃早餐啦!”
屋内一片死寂。
顾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年纪大了,觉浅,往常这个时间早就该在厨房忙碌了。
他推开门,纳闷地望向屋里。下一刻,他的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大脑一片空白。
“奶奶?!”
只见奶奶双目紧闭地躺在离床不远的地板上,脸色隐隐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
顾舟吓得魂飞魄散,只呆滞了一秒,便疯了一样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奶奶背起。
他甚至来不及锁门,就急匆匆地冲到小区外,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到了医院,挂号、检查、推著病床在各种仪器间穿梭
一切都兵荒马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李医生拿着一叠检查报告,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快步走到顾舟面前,沉声问道:
“顾先生,老太太最近是不是受过外伤?比如摔倒,或者受到过猛烈撞击?”
顾舟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受伤那不就是昨天吗?
杜卓那张狰狞的脸,和他用力推倒奶奶的画面,瞬间在眼前炸开。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是的,我奶奶她”
话未说完,他便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崩溃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这就对上了。”
李医生见状,重重地叹了口气,指著ct片子解释道,
“你看这里,老太太心血管有轻微的撕裂和出血迹象。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过度劳累和受到外部大力冲击,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你奶奶本身心脏功能就弱,这一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顾舟瞬间惨白如纸的脸,斟酌著用词,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担:
“顾先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老太太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血管破裂往往会伴随一系列严重的并发症,必须立刻进行紧急手术。
但她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又差,所以手术风险极大。
而且就算手术成功,也不代表老太太就能度过危险期”
顾舟的眼睛开始发花,耳朵里尽是嗡嗡的轰鸣。
他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密布的红血丝让他的双眼看起来一片猩红。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不知道如果奶奶真的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之前奶奶在医院住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出院,他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现在却因为一个杜卓
都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奶奶昨天根本不会被杜卓那样羞辱和推倒!
巨大的悔恨与恐惧将他彻底吞噬,他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哀求道:“医生,求您,求您一定要尽全力!”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很快,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亮起,“手术中”三个大字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窗外的阳光从刺眼的明亮转为柔和的橘黄,手术室的门才终于“吱呀”一声被打开。
顾舟猛地起身,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站稳后,连忙迎上前:“李医生,我奶奶她”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神色疲惫但透著一丝欣慰:
“手术暂时是成功的,破裂的血管我们尽力修复了。
但老太太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二十四小时重症监护。
后续的恢复情况,得看她个人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
顾舟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但依旧被惶恐不安笼罩着。
李医生看着顾舟孤单单的身影,忍不住问:
“怎么就你一个人?这种时候,苏总她没来陪你吗?”
顾舟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离婚了。”
“离婚了?!”
李医生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怎么会突然离婚?前段时间苏总还特意打电话给我,仔细询问你奶奶的病情呢。”
这种问题,顾舟能怎么回答呢?
他只是沉默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医生见他不愿多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只是在转身离开时,他不禁在心里暗暗感慨:
想不到苏总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是个近乎完美的女强人,可实际上,却在丈夫遇到如此大的难关时,选择抽身离开。
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顾舟浑然不知自己的沉默,在别人眼中竟成了另一种控诉。
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护士,将奶奶送往重症监护室。
之后,他在病床边守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被夜色吞没,
奶奶的眼睫才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她迷茫地看看雪白的天花板,又皱眉看看身上连接的各种监护仪器,最终目光落在了顾舟憔悴的脸上。
“这、这是医院?”
强撑著困倦的顾舟闻声一个激灵,他惊喜地俯下身,紧紧握住奶奶冰凉的手:
“奶奶,您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奶奶虚弱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抬手摸摸孙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可刚一用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便席卷了她。
她已经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这身体唉,老了,不中用了。”
她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声音里满是愧疚,“小舟,奶奶又拖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