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
世界瞬间被抽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决堤，灼烧着皮肤。
为什么？
他无声地嘶吼，质问著苍天。
命不久矣，他认了。
可为什么连他生命中最后的光，也要被残忍地夺走？
他身边真的只剩下奶奶了啊
恍惚间，时光的洪流倒灌，将他卷回了那个遥远的午后。
“奶奶，‘死’是什么呀？”
那是村里一位老人出殡的日子，唢呐呜咽，哭声震天。
小小的他被那片悲戚的白色与嘈杂的人声吓住，懵懂地、紧紧地扯著奶奶的衣角。
奶奶的眼里也蒙着一层水汽，被那悲伤的气氛浸染。
她没有像寻常大人那样编造善意的谎言，只是弯腰，将小小的他抱起，坐在院墙边的老槐树下。
“死呀，就是消失，就是再也看不见这个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就像你早晨吃掉的那块饼，它进了肚子，你还能找回来吗？”
小顾舟摇了摇脑袋。
“还有你昨天扔进灶膛里的纸飞机，它烧成了灰，也消失了，对不对？”
小顾舟又用力地点点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奶奶。
“每个生命都会这样，可能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奶奶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灵堂的幡帐上，眼神悠远而柔和。
“那奶奶呢？”小顾舟忽然伸出手臂，死死抱住奶奶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要奶奶死，也不要奶奶消失！”
奶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更有疼爱。
她轻轻抚著小孙子软软的头发：
“奶奶也想一直陪着小舟呀。可是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哪天奶奶真的不在了，小舟能不能答应奶奶一件事？”
她认真地看着孙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刻下一个承诺：
“到那时，你依旧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一切都往前头看。
你要记住，就算奶奶看不见了，还有哥哥，还有好多好多人，会接着陪你走下去。”
小顾舟把脸埋在奶奶温暖的肩窝里，闷声不吭。
奶奶见状，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根已经有些化了的棒棒糖。
那是她上周卖完粽子，在回村的路上，用几张毛票换来的。
本来买了两根，结果懂事的兄弟俩硬是把这根塞给她，用刀背把另一根砸碎了分著吃。
看着那颗晶莹的糖，小顾舟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吃不吃？”奶奶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小顾舟强行把亮晶晶的眼睛从糖上挪开，声音清脆又响亮：“回家跟哥哥一起吃！”
奶奶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头顶。“等下个月把仓里的粮食卖了，奶奶再给你买糖。”
这么好的奶奶，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顾舟泣不成声，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颤抖。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无比漫长、无比真实的噩梦。
等梦醒后，他依旧能看见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能听见她隔着院子喊：
“小舟，快去喊你哥回家吃饭！”
他一个人，在冰冷的地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干涩的抽噎。
直到外面传来护士敲门喊李医生的声音，他才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木偶，缓缓擦干眼泪，扶著墙壁站起身。
回病房前，他在卫生间，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水冲洗著脸颊。
镜子里的人，双眼红肿得像桃子，面色惨白如纸，下巴上冒出了密密的胡茬，陌生又憔悴。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拍醒那个崩溃的自己。
奶奶还在里面，她需要他。
他不能倒下。
他调整好表情，将所有的痛苦与绝望都压在心底，换上一副平静的假面，缓步走回病房。
奶奶是醒著的，听到动静，她那浑浊的眼睛慢慢转了过来。
看着孙子红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小舟，你过来。”
顾舟强撑起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奶奶，我在这儿呢。”
奶奶仔细地看着他的脸，那目光像是要一笔一划，将孙子的模样永远刻进灵魂深处。
片刻后，她虚弱地开口，气息却很平稳：
“小舟啊这辈子，奶奶能有你这个孙子，已经很满足了。”
顾舟的鼻子猛地一酸，那刚刚压下去的泪意瞬间再次喷涌。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硬生生将泪水憋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奶奶，我们不说话了，您先好好休息好不好？瞧您这一脑门的汗。”
“不”
奶奶的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你听我说，奶奶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奶奶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现在你身边又有悦蝶那样的好孩子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奶奶！”
顾舟闻言，那道用尽全身力气筑起的防线，瞬间崩塌。
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奶奶那冰冷干枯的手背上，泣不成声。
“不哭，”奶奶心疼不已，用尽全身力气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小舟不哭，奶奶不想看你难受。”
顾舟用力地点头，胡乱地抹著脸上的泪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终于勉强止住了哭泣，甚至，还努力地、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就对了”奶奶轻声说，“奶奶就喜欢你笑的样子。”
顾舟更用力地扬起嘴角，那笑容，破碎而凄美。
奶奶静静地看着，忽然问：“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首歌吗？”
顾舟浑身一震。
那时，他刚失去父母不久，顾强变得沉默寡言，整天不见人影。
小小的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峦，一遍遍地问奶奶：
“奶奶，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我做错什么了，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了？”
后来，他偶然看见，自己每次问完这个问题，奶奶都会偷偷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于是，他再也不问了。
他开始坐在邻居家共享的院墙上，听那台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歌。
其中有一首，他听得入了迷，听得多了，也便在院子里大声地哼唱起来。
想到这，顾舟笑中带泪，重重地点头：“我记得。”
“擦干眼泪，”奶奶的语气轻得像羽毛，“再给奶奶唱一遍，好吗？”
顾舟用手背狠狠抹去泪水，他紧紧握住奶奶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发紧。
他开口，声音依旧颤抖，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坚定：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我想在那里最高的山峰矗立，”
“不在乎它是不是悬崖峭壁，”
“”
随着歌声，顾舟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
他看见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
他看见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慈爱地看着他；
他看见小小的自己，挺著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唱着这首歌；
他也看见，院子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哥哥顾强，会停下来，默默地为他鼓掌。
哪怕，他唱得根本不在调上。
唱着唱着，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了下来，可这一次，他的嘴角却坚定地上扬著。
奶奶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沙哑的歌声，那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一个无比慈祥、无比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