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的余韵在病房里消散,重新将安静还给这个凝滞的空间。
顾舟仍握著奶奶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嘴角却倔强地向上牵扯,试图维持一个微笑的形状。
奶奶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古井,
温柔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生命的最后一页。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城市的霓虹,像一捧不小心打翻在人间的星屑,遥远而冰冷。
许久,奶奶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他的心尖:
“小舟送奶奶回家吧”
顾舟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沉默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不敢迎上奶奶那双眼睛。
“我要回家”
奶奶的眼中忽然漾起一丝微光,那是回忆起旧日时光时才会有的光彩:
“家里的花生该熟了奶奶不想待在医院了。”
顾舟这才缓缓抬起头,望进奶奶的眼底。
然后,他心碎地发现,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和一种对解脱的、无声的渴望。
“小舟”
顾舟失神地望着她,喉咙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他比谁都清楚,“回家”这两个字在此刻的分量。
可他根本无法张嘴,因为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住嘴唇,才能将那即将决堤的泪水,死死地锁在眼眶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好,我们回家。”
出院手续办得异常艰难。
李医生拨通了王院长的电话,听筒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几分钟后,一个沉重的“同意”才传来。
紧接着,是一份份风险告知书,白纸黑字,签下顾舟的名字。
凌晨四点半,祖孙俩坐上了医院的专车。
车里,顾舟紧紧地将奶奶搂在怀里,让她能靠得更安稳一些。
当天边被撕开一道微亮的裂口,晨曦如金粉般洒下时,车子拐进了野花零落的村口,停在了那条通往顾舟家的青石小巷前。
“顾先生,前面路窄,车开不进去了。”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顾舟憔悴不堪的脸。
顾舟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就到这儿,辛苦了。”
“应该的。”
司机摆摆手,下车想去搬后备箱的轮椅。
顾舟却摇了摇头,他轻声说:“不用这个。
说罢,他转过身,在司机惊讶的目光中,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奶奶背了起来。
他背着奶奶。
就像小时候,她背着他一样。
“顾先生”
司机连忙上前,帮他把奶奶的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些。
“多谢。”
顾舟轻笑了一下。
他稳稳地站直身体。
奶奶的手臂无力地环着他的脖子,“小舟”
“哎,”顾舟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奶奶,咱们到家了。”
他再次向司机道谢,随即迈开脚步,缓慢而平稳地,踏进了那条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小巷。
晨光熹微,小巷两旁的野草上挂著晶莹的露珠。
村里已有早起的村民,推著单轮车,载着农具,擦肩而过。
看到顾舟背上的奶奶,他们都愣了一下,随即满是唏嘘地冲二人点了点头。
顾舟也回以一丝极淡的、近乎破碎的笑容。
走着走着,顾舟忽然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
他想起四五岁时,自己在村后山坡上被树桩绊倒,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不止。
他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是奶奶闻讯赶来,二话不说就将他背了起来。
那时候的奶奶,后背宽厚得像一座山,脚步稳健得像磐石。
她一边走,一边柔声哄他:
“小舟不哭,奶奶回家给你蒸鸡蛋糕吃好不好?上次那个故事,奶奶再给你讲一遍呀?”
他伏在奶奶背上,看着西边越来越红的晚霞,听着奶奶温柔的声音,渐渐安心地睡去。
而现在,角色互换了,夕阳也变成了晨光。
他需要很努力,才能感受到背上那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呼吸。
“奶奶,”顾舟的鼻子酸得厉害,
“您看,老李家的那棵老桃树还在呢。
小时候,我哥总带我去偷桃子,被您知道了,您还送了好多鸡蛋去赔不是。”
奶奶在他背上微微动了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顾舟继续往前走,路过早已关门的超市时,他脚步顿了顿:
“您还记得吧,以前这儿可热闹了。有一年除夕,我跟伙伴玩捉迷藏,躲进了他们家仓库的柜子里,结果把自己反锁了。
里头又黑又闷,我以为自己要憋死了最后是您想到了那里,打开柜门,我才得救。”
“那时候你很调皮”
奶奶的声音轻得像风,随时会散。
“还有这里,”他望向左手边一面半塌的土墙,
“徐三叔以前住这儿,他家有条大黑狗,总追着我叫。
后来我听了您的话,拿骨头喂它,它就再也没冲我叫过,只会摇尾巴了”
可惜后来,大黑狗误食了毒死的老鼠顾舟没有再说下去。
奶奶又“嗯”了一声,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回忆。
顾舟就这样背着奶奶,在村子里慢慢走着。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随着周遭景物的变化,一幕幕浮上心头。
奶奶在井边打水的身影,在地里劳作的汗水,在树下闲聊的微笑
每一处,都是回忆。
每一处,都是奶奶用爱为他构筑的整个童年。
顾舟多希望,他能就这样背着奶奶一直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走到时光的尽头。
可是,背上那微弱的呼吸,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断掉。
“小舟”
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奶奶累了回家吧”
顾舟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他声音艰涩地回应:
“好,咱们回家。”
他背着奶奶,转向最后那段回家的路。
脚步依然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让心口的石头再重上千斤。
十分钟后,顾舟背着奶奶,停在了熟悉的院落前。
院墙前的花已经过了花期,枯萎的花瓣随着微风零落。
顾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将奶奶放在了她睡了一辈子的那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