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的办事效率快得惊人,电话刚一挂断,苏芷菱的手机屏幕就弹出了陌生地址。
她指尖翻飞,将地址输入导航,连屏幕上跳动的公里数和预计时长都没来得及扫一眼,脚下油门一踩,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苏杭市郊的村子被层层绿柳环抱,空气中还残留着唢呐声的余韵,却已渐渐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村西头的山坡上,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坟前没有奢华的祭品,只有几束带着晨露的蓝色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那是顾舟奶奶生前最爱的花,不知名,却清丽得很。
从前农闲时,奶奶总爱挎著小竹篮,往后山跑一趟,采回一大捧插进窗台上的粗瓷花瓶,整个屋子都会染上淡淡的清香。
清风徐徐吹过,野花上的露珠顺着花瓣滑落,砸在坟前的泥土里,瞬间没了踪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强跪在坟前,头发乱糟糟地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平日里硬朗的背脊此刻佝偻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个在家人面前向来强硬、甚至有些暴躁的男人,此刻将头沉沉地抵在冰冷的土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又凄厉,像是要把心脏都哭碎。
跪在他身侧的顾舟,右手死死捂著胸口,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双眼红肿得像核桃,布满了血丝,却没有像顾强那样号啕大哭,只是失神地望着墓碑上奶奶的名字,
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心里的某一块被生生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直到顾强的哭声越来越失控,几乎要晕厥过去,顾舟才缓缓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顾强哭。
小时候,顾强跟邻村的孩子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直流,只是抹了把脸,眼神依旧凶狠;
上学时,被同学误会偷钱,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罚站一下午,他梗著脖子,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甚至那年,得知家里只能供一个人上大学,他攥着录取通知书,狠狠摔在地上,愤然转身离家打工时,眼里也只有不甘和倔强,没有半分泪光。
可现在,他蜷缩在坟前,头埋在泥土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幼童,无助又绝望。
顾舟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地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传来一阵钻心的酸麻,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旁边一棵老柳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著掌心,过了好一会儿,那股酸麻感才渐渐褪去。
他没有再看坟前的顾强,只是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山坡下走去。
他需要一点空间,消化奶奶骤然离世的事实;
也需要,暂时远离哥哥那让他心碎,却又不知如何安慰的哭声。
沿途的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在无声地挽留。
顾舟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离奶奶又远了一分。
视线再次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几天前那个让他崩溃的时刻,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天,他给顾强打电话,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强一言不发地挂断。
忙音 “嘟嘟” 地响着,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以为,顾强是真的要彻底跟家里断了联系,再也不回来了。
放下手机,顾舟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奶奶,眼眶瞬间红了。
他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跟奶奶说?
是说哥哥工作太忙,抽不开身?
还是说哥哥在外地,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可还没等他想好说辞,奶奶枯瘦的手轻轻抬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奶奶看向他的目光,虚弱里带着安抚,还有一丝让他心碎的了然 —— 她什么都知道。
顾舟沉默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其实也不想在这种时刻欺骗奶奶,哪怕那是善意的谎言。
他转身去厨房,熬了一锅软糯的稀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奶奶。
粥很烫,他吹了又吹,可心里却难免有些埋怨顾强。
不管之前有多少误会和恩怨,现在奶奶都快不行了,顾强总该回来看看她最后一眼吧?
然而,就在他喂完最后一口粥,想给奶奶擦嘴时,房门 “砰” 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顾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
他站在原地眼神无比复杂,硬是愣在原地半天。
终于他几步就冲到了床前,一把抓住顾舟的肩膀,气喘吁吁地问:“奶奶 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顾舟错愕地抬头,撞进顾强的眼里。
那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焦急,还有一丝悔恨。
他顿时愣住了,到了嘴边的埋怨,瞬间咽了回去。
“哥”
顾舟的声音哽咽著,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一刻,所有的误解和怨气,似乎都在哥哥眼底的恐慌里,烟消云散了。
顾强没再理会他,猛地扑到奶奶床边,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奶奶枯瘦的手。
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奶奶的手也轻轻晃动着。
“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您的大孙子顾强回来了,您看看我好不好?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也许是听到了最牵挂的声音,也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奶奶,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浑浊不堪,却在看清顾强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小 小强?”
奶奶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你、你回来了 奶奶就知道 你会回来的”
顾强用力揉了揉眼睛,滚烫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奶奶的手背上。
“对,奶奶,是我啊,”
他哽咽著,“对不起,奶奶,我来晚了 我来晚了”
奶奶费力地反握住顾强的手,手指微微用力,声音断断续续的:
“不晚不晚小强当年是奶奶对不起你”
“没有!” 顾强猛地摇头,眼眶通红,眼泪掉得更凶了,
“奶奶,没有对不起!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那时候顾舟成绩好,他去上大学是应该的,是我自己不好,是我混蛋,是我不懂事”
他一边说,一边将头埋在奶奶的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浸湿了奶奶的衣袖,
“这些年,我做了太多错事,我早就该回来陪您的 对不起,奶奶,对不起”
奶奶用尽力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顾强的头上,像小时候那样,缓缓地抚摸著。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越来越轻:
“傻孩子 奶奶的两个孙子 都是奶奶的 骄傲”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守在床边的两个孙子,眼里满是不舍与牵挂,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以后 你们两兄弟 要互相照顾 好好地 活下去”
顾强几乎泣不成声,只是死死地抱着奶奶的手,将头埋在上面,不敢抬头。
顾舟也一直握著奶奶的另一只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越来越低。他摸著奶奶枯瘦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奶奶的脸上。
“奶奶,您放心,我们会的,我们一定会好好的,我们会互相照顾的”
他忙不迭地应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乖”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气息越来越微弱,
“别怕 奶奶就算离开了 也会在另一个世界里 保佑你们”
顾舟用力咬著牙,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奶奶!”
他哽咽著,紧紧攥著奶奶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
老人的目光缓缓投向天花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奶奶 就是有些遗憾 一直没有给你们 找到亲生父母”
顾舟连忙擦掉眼泪,凑近奶奶,一字一句地说:
“奶奶,您别这么说,这没什么可遗憾的。
您把我们兄弟俩照顾得特别好,给了我们所有的爱。
您知道吗?对我们来说,您的爱比亲生父母的爱更珍贵。
所以有没有亲生父母,一点都不重要。
有您陪伴着我们长大,这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顾强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强扯出一抹笑容,声音沙哑:
“是啊,奶奶,您对我们来说,就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您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弟弟,我们兄弟俩一定会好好的,不让您担心,不让您失望”
奶奶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那就好”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奶奶放在顾舟和顾强手中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下一秒,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声,也骤然消失在空气里
“奶奶 ——!”
兄弟俩再也支撑不住,双双瘫软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整个屋子,又穿透门窗,飘向远方,
与山坡上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满是无尽的悲痛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