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涣散的意识才终于挣脱混沌,一点点回笼。
顾舟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晃得他微微眯眼,入目是一片苍白的天花板。
周遭静得能听见点滴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一圈,视线最终定格在趴在床边、睡得正沉的夏悦蝶身上。
女孩的侧脸贴著冰凉的床单,呼吸清浅,纤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夏悦蝶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便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的惺忪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孤舟,你醒啦?!”
顾舟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底是浓重的乌青,头发也乱糟糟地贴在颊边,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
“悦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烧得发烫的棉絮,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别动,也别说话!”
夏悦蝶连忙伸手按住他,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他似的,又小心翼翼地理了理他手背上的输液管,确认针头没有移位。
紧接着,她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捧著杯子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杯沿递到他唇边: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医生说你脱水有点严重。”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那阵灼痛感。顾舟看着她又忙不迭地帮自己调高床头,心头漫过一阵酸涩,低声叹了口气:“谢谢你,悦蝶,又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夏悦蝶鼓著腮帮子瞪他,眼眶却又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哽咽: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昨天突然就直直地倒下去了”
她顿了顿,板起脸,眼神瞬间变得严肃,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医生给你做了全面检查,说你这段时间操劳过度,心力交瘁,再加上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身体早就严重透支了。
他千叮咛万嘱咐,你必须好好卧床休息,多补充营养,绝对不能再情绪激动、过度劳累了,听到没有?”
顾舟安静地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从亲眼看见奶奶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经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从未有过片刻松弛。
这次晕倒,想必是心脏再也承受不住这般负荷,彻底罢工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轻轻覆在胸口,感受着胸腔里缓慢而沉重的跳动。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夏悦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动作,连忙凑近,眼里满是担忧。
顾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俏脸上,轻声问道:
“我已经没事了,悦蝶,你学校那边”
“没事!”
夏悦蝶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连忙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上午的课我早就请好假了,你啊,乖乖躺着养身体就行,别一醒过来就急着赶我走!”
她不满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弯起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我们可是最好最好的朋友!这种时候,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最好的朋友”
顾舟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沉寂的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是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那是!”
夏悦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颊却倏地爬上一层绯红。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著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
“孤舟 你还记不记得,你晕倒之前,说了什么?”
“嗯?”
顾舟茫然地皱起眉,努力在混沌的记忆里搜寻着,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我说了什么吗?”
见他一脸困惑的模样,夏悦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红晕更甚,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猛地提高了音量,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窘迫:
“你不记得就算啦!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反常的反应让顾舟有些狐疑,但刚醒过来的他实在太过疲惫,昏沉的脑袋根本没力气去深究。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夏悦蝶一眼,便抵不过身体的倦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夏悦蝶见状,轻手轻脚地起身,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体,仔细挑选著清淡易消化的清粥小菜,每一样都反复确认配料,生怕刺激到他的肠胃。
等顾舟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暖融融的,精神也明显好了许多。
夏悦蝶立刻将放在保温袋里的饭菜端到他面前,眉眼弯弯:“还热着呢,快多吃些,补充点体力。”
顾舟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竟已是中午时分。
他心里一紧,连忙抬头看向夏悦蝶:
“都中午了 你下午要是有课的话,就先回学校吧。
今天照顾我,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了,别把功课落下了。”
“又说这种见外的话!”
夏悦蝶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舟生怕她误会,急忙解释,“我只是不想因为我,影响你的学习。”
夏悦蝶嘟了嘟嘴,视线飞快地扫过自己的手机屏幕,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行吧。”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不要再一个人硬扛着了,好吗?”
顾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见他这副模样,夏悦蝶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收拾好东西。
临出门前,她又折返回来,站在病床边反复叮嘱:
“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我手机 24 小时都开着,随时都在。”
说罢,也不等顾舟回应,她便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走出医院大楼,正午的阳光裹挟著沉闷的热浪扑面而来。
夏悦蝶深吸一口气,顾舟昏迷时那沙哑破碎的呢喃,仿佛又在耳畔响起,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像是刻在了灵魂里 ——
“悦蝶 悦蝶,喜欢你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那是他意识彻底沉沦前,无意识溢出的心声。
夏悦蝶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柔软的笑意。
可转瞬之间,脑海里闪过那个挂满白布的农家小院,闪过顾舟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悲伤,她脸上的笑意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皱紧眉头,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在响铃的第一声就被接起:“悦蝶,你有什么事情吗?”
夏悦蝶站在医院门口的树荫下:“有件事情我想帮请您帮忙一下。”
另一边,苏芷菱失魂落魄地驾车回到了城郊的别墅。
车子刚停稳,她就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下来,脑子里反复回荡著顾舟那句决绝的质问。
“轻飘飘一句‘对不起’,我奶奶就能活过来吗?”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手腕上的玉镯冰凉刺骨,贴著肌肤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仿佛这枚镯子也在替它的原主人,无声地谴责着她的过错。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别墅门口,一眼就看见齐婉晴正焦躁地在门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苏芷菱只觉得双腿发软,一个趔趄,慌忙扶住一旁的路灯杆,才勉强没有摔倒。
金属杆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齐婉晴听到声响,猛地转过头,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焦急:
“你怎么回事啊?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人接,去你公司问,他们说你下午压根就没回去过,我都快担心死了!
还有,事情查清楚了没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芷菱动了动嘴角,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湿棉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先是一热,随即就被滚烫的泪水填满。
“小菱?”
齐婉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彻底懵了,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苏芷菱呆呆地看着齐婉晴满是关切的脸,那根强撑了一路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所有的委屈、愧疚、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扑进齐婉晴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再也控制不住地放声痛哭。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齐婉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芷菱。
在她的印象里,苏芷菱永远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无论遇到多么棘手的商业危机,多么复杂的人际难题,她都能冷静分析、果断处理,永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强大、自信,甚至带着几分高冷的疏离感。
就算是在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面前,也很少如此直白地流露真实情绪,更别说像现在这样
脆弱得仿佛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轻轻一碰,就会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