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舟轻轻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我刚才是在说 谢谢你。
“哎呀哎呀，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啦！”
夏悦蝶故作夸张地捂住耳朵，嘴角却扬著真切的笑意，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顾舟，我还是想再跟你说一遍。
我知道奶奶走了你很难过，难受到觉得生活都没了盼头，但日子总要往前看的。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呢，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往前走。”
顾舟怔怔地看着她，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纯粹得像一汪清泉。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眶却渐渐泛红，直到那红色蔓延开来，模糊了视线，他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小区门口。
苏芷菱提着两袋新鲜水果，还有两盒刚从老字号糕点铺买来的热乎点心，站在午后的阳光下。
阳光透过小区上空杂乱交错的电线，在她身上投下蛛网般细碎的光影，也映得她眼底的忐忑愈发清晰。
顾舟应该就在这里吧？
他在这座城市，似乎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上次来接他回去时，她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嫌弃，打量著这破败的小区，心里满是不耐。
可现在，那份嫌弃早已被焦灼与急切取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著，跳得又快又沉。
凭著记忆中的路线，她很快找到了那栋墙皮剥落、露出红砖的单元楼。
这一次，她没有半分迟疑，抬脚就往楼上走。
楼道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爬到五楼与六楼之间的转角时，苏芷菱已经气喘吁吁，弯腰扶著膝盖大口喘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就在她停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
顾舟的房门，竟然是半开着的。
苏芷菱心中一喜，眼底瞬间亮起微光，他果然在这里！
这份突如其来的笃定，让她忘了疲惫，抬脚就要继续往上爬。
可还差几步就能到门口时，一阵带着笑意的谈话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热切，让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一个是顾舟的声音，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轻快；另一个
是那天在顾舟老家，当着奶奶的面质问她的那个女孩？
他们竟然在一起，而且听起来，气氛格外融洽。
苏芷菱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身体往冰冷的墙面上靠了靠，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既没有勇气上前敲门，也舍不得转身离开，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欢声笑语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 真的吗？那你小时候也太调皮了吧！”
夏悦蝶的声音轻快雀跃，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后来呢？后来奶奶有没有揍你一顿？”
紧接着，顾舟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没有，倒是我哥拿着扫把追了我满院子跑，最后还是奶奶把我护下来的。”
夏悦蝶的笑声更大了，清脆得像风铃：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皮的一面！跟你平时安安静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嗯，小时候不懂事，总爱惹麻烦。”
顾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怀念，可很快又扬了起来，
“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虽然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挺开心的。”
“现在也可以开心呀！”
夏悦蝶的声音充满了蓬勃的活力，像一束光，
“顾舟，你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的，比你皱着眉的时候好看多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芷菱的心跳越来越沉，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轻松与释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她面前，顾舟永远是恭顺的、克制的，哪怕偶尔流露情绪，也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她甚至一度以为，他天生就是这般淡漠寡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
可原来，他也会发出这样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笑声吗？
只是这笑声，不是因为她。
苏芷菱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斑驳的水泥楼梯上，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糕点盒子，包装盒的棱角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却浑然不觉。
过了一会，夏悦蝶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顾舟，其实我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现在 是怎么看待苏芷菱这个人的。”
苏芷菱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她屏住气，耳朵紧紧贴著墙壁，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屋内陷入了更长的寂静，长到苏芷菱几乎要以为顾舟不会回答。
良久，一声轻轻的叹息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疏离：“以前，我真的很感激她。”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客观来说，如果当初没有她的钱，我奶奶的手术费根本凑不齐，我很可能早就失去她了。
可是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苏芷菱的指尖开始发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后背。
“在她和杜卓那种有钱人眼里，我大概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吧。”
顾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
“需要的时候，就按照合约给点工资，让我做他们想要的事；等不需要了，或者碍着他们了，
就可以一脚踢开，至于我这个‘物件’心里怎么想、会不会疼，他们从来不会在乎。”
“顾舟，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夏悦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心疼，“你不是物件，你是活生生的人，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可他们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顾舟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满是凉薄，
“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有人找我合作画画的事吗？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杜卓公司的人。
本来画廊经理都已经要跟我签合同了，就因为杜卓的一句话，这事就黄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苏芷菱。
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我面前表现得通情达理，说会支持我追求自己的梦想，可背地里却给杜卓发消息，让他不要通过我的作品。”
他的声音顿了顿，提及某件事时，陡然变得艰涩起来，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还有那天 在奶奶的摊位前。
就像你当时说的，我跟杜卓各执一词，说法完全不同，苏芷菱为什么就不能查查监控，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只听信杜卓的一面之词，轻易就相信他是‘无意’的。
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到底要怎么‘无意’，才能把一位年迈的老人推倒在地？”
“顾舟”
夏悦蝶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心疼。
“所以，从奶奶走的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
顾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公式，
“我跟他们那种所谓的富人，根本就不是同类人，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同类人。
甚至，我当初答应跟苏芷菱签订合约，从一开始就是个大错特错的决定。
我和她，这一辈子，就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门外的苏芷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不，不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是误会！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得她微微颤抖。
她很想冲进去，抓住顾舟的胳膊，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杜卓搞的鬼，是杜卓故意挑拨，是杜卓隐瞒了真相。
可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嘴巴也像是被胶水牢牢黏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算是误会，伤害也已经造成了。
奶奶不在了，顾舟的心也凉了，她现在再去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顾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温柔，那是苏芷菱从未听过的语气：
“悦蝶，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也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你不必为我难过，因为现在有你陪着，就够了。”
话音刚落，顾舟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慌乱地逃离。
他和夏悦蝶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起身走到门口。
“谁啊？”
夏悦蝶探出脑袋，望了望空荡荡的楼道，除了墙角堆积的杂物，什么也没有。
而顾舟的目光，却落在了门口的地面上。
那里放著两个袋子，一袋水果还带着新鲜的水汽，另一盒糕点的包装纸上，还印着温热的痕迹，显然是刚买来没多久。
他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想，只当是谁送错了地方。
小区楼下，苏芷菱跌跌撞撞地跑回车上，“砰” 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将那片让她窒息的空气隔绝在外。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小声抽泣很快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崩溃大哭。
顾舟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一枚枚长满倒刺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插进她的胸口，每一根都带着刺骨的疼。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顾舟对自己的误会有多深，深到已经认定她是个虚伪、冷漠、视他如草芥的人。
她该怎么办？
那些误会里面套著误会，一环扣一环，她根本无从解释。
杜卓的挑拨，她的疏忽，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而且，就算所有的误会都能说清，可她不信任他，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在现场偏袒杜卓，没有相信他的话，是事实；
她的犹豫和迟疑，间接导致了奶奶没能及时得到更好的救治，最终离开，这也是无法挽回的事实！
在这些沉甸甸的事实面前，那点所谓的 “误会”，就算说清了，又能挽回什么呢？
她崩溃地捶打着方向盘，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打湿了衣袖，也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车内的空气沉闷而压抑，只剩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