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苏芷菱才从混沌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又颓然松开。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任由车子漫无目的地滑行。
一想到那栋空荡荡的别墅,心底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抗拒。
家里面太安静了,她居然有些不想一个人独处。
车窗外的街景在视线里缓缓倒退,玻璃反射著天光,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渐渐变成斑驳的厂房和低矮的平房,最后,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蓝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路到尽头了
苏芷菱猛地回神,将车缓缓停在路边,推开车门时,带着腥咸气息的海风瞬间扑了过来,
蛮横地撩起她的长发,也堪堪吹散了几分盘踞在心头的纷杂。
她踩着硌脚的沙砾一步步走向海边,冰凉的海水漫过鞋尖,与岸边溅起的雪白泡沫缠在一起时,她才停下脚步。
深深吸了一口裹挟著潮气的空气,指尖触到胳膊上细密的凉意,那是被海风打湿的痕迹。
仿佛在这片无垠的深蓝面前,心头的沉郁也被稀释了些,不再像先前那般沉甸甸地压着。
就在这时,一道怯生生的童音忽然在身侧响起:“阿姨 不对,姐姐?”
苏芷菱循声低头,只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正攥着衣角,从几步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朝她走来。
她放柔了眼神,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有事吗,小朋友?”
这份温柔让小女孩放松了些,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依旧带着怯意:
“姐姐,你能、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姐姐听着。苏芷菱放轻了声音。
小女孩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根裹着橙色彩纸的棒棒糖,仰著小脸,手指指向不远处一栋白色小平房:
“姐姐,你帮我把这个送给嘉轩好不好?他就住在那里。”
说完,她垂下手,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蹭著砂砾,声音越来越小:
“我跟嘉轩是最好的朋友。前不久他过生日,请我吃蛋糕,我把姑姑送我的许愿瓶送他了。
可前天,我在他同桌身上看到一模一样的
我以为他把我送的东西随便给了别人,就跟他大吵了一架。”
苏芷菱微微挑眉,弯腰与小女孩平视,轻声追问:“之后呢?”
小女孩揉搓著袖子,眼眶红红的,水汽氤氲在眼底:
“之后、之后我才发现,我送他的那个,他一直好好挂在书包上。
他同桌那个,是觉得好看自己买的”
她捏紧了手里的棒棒糖,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
“我想跟他道歉,可是一看到他,嘴巴就像被粘住了,怎么也张不开。
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就跟他说
说欣欣知道错了,不该没弄清楚就吵架。这个棒棒糖送他,请他原谅我,好不好?”
看着女孩眼里盛满的希冀与真挚,苏芷菱实在无法拒绝。
她接过那根还带着小女孩手心温度的棒棒糖,轻轻点头:
“好,姐姐帮你送过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谢谢姐姐!”
欣欣瞬间松了口气,小身子微微前倾,认认真真地朝她鞠了一躬。
“真是个傻孩子。”
苏芷菱笑着摇摇头,转身朝着那栋白色小房子走去。海风更烈了,头发在空中肆意翻飞,却奇异地让她心头多了几分暖意。
很快,她走到小木屋的木门前。
浅蓝色的漆皮斑驳剥落,门口却扫得干干净净,一串贝壳风铃挂在门把手上,随风叮当作响,像细碎的笑语。
苏芷菱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板。“谁呀?”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跟欣欣年纪相仿的小男孩探出头,圆圆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
苏芷菱蹲下身,将棒棒糖递过去,脸上漾著温和的笑意:“你是嘉轩吗?这个”
话未说完,嘉轩忽然眼睛一亮,打断了她的话:“姐姐,这是不是欣欣让你送来的?”
苏芷菱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总爱揣著橙子味的棒棒糖,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味道。”
嘉轩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是不是以为我还在生气呀?其实我早就不气了,我知道欣欣不是故意的。”
苏芷菱一愣:“哦?为什么这么肯定?”
男孩瞬间收起笑容,小脸绷得认真,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老师说过,谁都会犯错,只要愿意改就好。
我们吵架,不过是一点小误会而已。
虽然当时我也挺难过的
但我不能因为这点误会,就丢了欣欣这个朋友。”
说到这里,他清澈的目光落在苏芷菱脸上,语气恳切:
“姐姐,你能帮我把这些话告诉欣欣吗?吵架的事,我们俩都有错,我愿意跟她一起改。”
苏芷菱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倏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怎么能因为一场误会,就轻易放弃一段重要的关系呢?
只要肯认错、愿意改,就总有被原谅的可能,不是吗?
“好,” 苏芷菱努力稳住声音,不让情绪泄露,“姐姐一定把话带到。”
转身往回走时,远远就看到欣欣还站在原地,踮着脚尖,脖子伸得长长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像一只守在岸边等归船的小鸟。
苏芷菱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双忐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欣欣,嘉轩说他早就不生气了。他说吵架的事,你们两个都有错,他愿意跟你一起改。”
“真的吗?!”
欣欣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有夕阳碎在里面,闪著细碎的光。
“真的,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苏芷菱肯定地点头。
欣欣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还没等苏芷菱再说什么,她就转身朝着小平房飞奔而去,小小的身影带着雀跃的弧度。
门口的嘉轩见状,也咧嘴笑了,主动伸出手。
两只小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还去上次那个沙坑玩沙子吗?”
“好呀!上次的城堡才搭了一半,这次要搭个带塔楼的!”
两个孩子并肩跑远了,脚下溅起的沙土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辉,清脆的笑声随着海风飘过来,落在苏芷菱耳里。
她站在原地,望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孩子的世界多简单啊,一句 “对不起” 总能换来一句 “没关系”,所有的矛盾都能在阳光下轻易化解。
可成年人的世界呢?那些盘根错节的误会,那些被时光尘封的隔阂,真的还能有解开的机会吗?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耳畔还隐约回荡著孩子们的笑声。
她忽然想通了什么 —— 知错就改,从来都不是孩子的专利。
如果一直躲著、逃著,连面对错误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错上加错。
顾舟和奶奶的事,她确实做错了,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顾舟现在不愿见她,甚至恨她,都是人之常情。
但她不能就这么放任著,她总得做点什么,总得试着去弥补。
想清楚这些的瞬间,心头的迷雾仿佛被拨开了。
苏芷菱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回车里,发动引擎时,方向盘不再像先前那般沉重。
这一次,她朝着别墅的方向,稳稳地踩下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