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位于城西的烈士陵园里，蝉鸣阵阵，彩蝶飞舞。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两侧，青草葱郁，绿意盎然，间或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平添了几分静谧。
夏悦蝶穿着一条简单素雅的白色连衣裙，手里捧著两束花——一束灿烂的向日葵，一束洁白的风铃花。
她缓缓穿过庄严肃穆的烈士纪念碑，沿着蜿蜒的石阶小路一步步向上走。
路尽头的墓区有些特殊，那块墓碑和其他墓碑一样寻常朴素，但上面没有刻任何姓名，也没有贴照片，只简简单单地刻着四个字：
缉毒英雄。
夏悦蝶先将手中捧著的向日葵，轻轻放在墓园的区域献花台上。
而后，她继续往里走。
直到走到一座开满鲜花的墓前，脚步才缓缓停下。
墓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边角没有半点灰尘，显然常有人来打理。
碑前摆放的几束白色风铃花，花瓣已经微微蜷曲，透著几分枯萎的颓态。
夏悦蝶蹲下身，将自己带来的新风铃花轻轻放在旧花旁，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接着，她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虽涂了一层淡粉色口红，却依旧掩不住那份病态的虚弱。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她望向墓碑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化不开的忧伤。
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夏悦蝶努力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爸爸，我又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羽毛，落在风里，转瞬就被吹散了。
夏悦蝶含着笑，在墓碑前坐了下来，全然不在意裙摆会被地面的尘土弄脏。
她抱着膝盖，眼神有些恍惚地盯着墓碑上那仅有的四个字——爸爸之墓。
“爸爸，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乐观。”
“我可能，没机会再来看你几次了。”
“不过也没关系，再过一阵子，我也许就能跟你和妈妈团聚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语气轻得像叹息：“这样也挺好的，对吧？你和妈妈在那边，肯定也很想我吧。”
话音落下，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细细地擦拭著墓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爸爸，你知道吗？这阵子，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她的声音渐渐轻快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底也多了几分亮色。
“他跟你一样善良，一样勇敢，也跟你一样，会真心对我好。”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语气软糯，像所有向父亲撒娇的小女儿那样。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你以前经常带我去的那条河边。”
“他当时可好笑了，明明一点都不会抽烟喝酒，却硬要装成大人的样子尝试。”
“后来被烟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你说好不好玩？”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奶奶生病了，他心里难受。”
“我想，他那时候，也是想学着借酒消愁吧？”
夏悦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温柔，带着点心疼：“真是个傻子，借酒消愁只会更愁啊。”
“好在，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了，至少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还算开心。”
“对了，爸爸。”
她说著，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卷好的肖像画，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顾舟画的她，画里的女孩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笑意，灵动又鲜活。
“这是他给我画的。”
夏悦蝶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画纸，指尖带着珍视的温度：“瞧着不错吧？”
“最气人的是，他都没系统学过画画！”
“我好歹下了那么多功夫练习，怎么就画不出这种灵动的感觉呢？”
风忽然大了些，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夏悦蝶抬手，将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继续轻声诉说。
“他还带我去过乡下呢，爸爸。”
“乡下的小溪，真的像小时候课本里写的那样，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那天他带着我，抓了好多小鱼小虾，只是后来我让他都放回去了。”
她顿了顿，脸上漾开温柔的微笑：“我觉得，那些野生野长的小生命，每一条、每一只都很珍贵，它们本该属于山川河流，不该被圈起来。”
“还有啊，乡下自己种的菜，也跟城里的不一样。”
“西红柿的叶子有股奇怪却不讨人厌的清香，黄瓜顶端还顶着带刺的小黄花”
“它们的味道都特别好，比菜市场里买的新鲜太多，甜得很纯粹。”
她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悠远，仿佛那清甜的滋味还留在舌尖：“那天，是我那个朋友下的厨，他手艺特别好！”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眼里的光变得更柔和了些，“他奶奶还特意为我炖了鸡汤，是自家养的土鸡！”
“鸡汤香浓可口，我一口气喝了两大碗呢。”
“说起这个爸爸，他奶奶不久前也离开人世了。”
“你们要是在下面遇见了，一定要互相照应呀。”
这一次，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风都渐渐小了些，才重新轻轻开口。
“爸爸，我有时候真希望那样开心的日子，能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如果我在他奶奶离开后不久也走了的话，他一定会很难过吧？”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是，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又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太多苦涩：“不过没关系，我早就想好了。”
“如果治不好，我就跟他说我要出国学习，再也不回来了。”
“这样，他就能慢慢地慢慢地忘记我。”
“等他再想起我的时候，可能我已经不在了，但至少，他不会太难过。”
夏悦蝶说著，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著随身带的矿泉水，仰头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