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少将收到秦天密语的瞬间，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立起来了。
他盯着战术屏上代表“幽影”的那个绿色小点，又看了看秦天发来的、那个标着问号的、代表异常迹象的红色模糊区域，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冷静。最高级别警告，但没说一定是敌意。“巡天者”所有单位现在都像是蹲在漆黑树林里的猎人，谁先动，谁先亮，谁就可能暴露。
“全体注意，”雷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行动预案‘静默戒备’。各单位，立刻停止所有非必要主动探测，动力输出降至维持姿态最低限度。
保持现有阵型，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准动，不准问，不准开任何多余的灯！
环宇‘百变金刚’小组，加速完成布设，完成后向‘基石’方向靠拢。星瀚‘幽影’，报告你的精确位置和当前状态。”
命令干脆利落，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张浩那边，机械臂的最后一个动作几乎是用零点五倍速完成的，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颗“谐波采集器”弹射出去。
采集器无声地滑入黑暗，表面的吸光涂层让它瞬间消失。“布设完成。”
他在内部频道说，“哥几个，慢慢转身，脚跟先动，别带起太多姿态喷流。目标，二号‘蜂刺’预设汇合点，溜达过去，别急。”
三台“百变金刚”像三只巨大的钢铁蜘蛛，以极其缓慢和安静的动作，从各自吸附的小行星表面脱离，调整方向，尾部推进器喷出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微光，开始向后方撤退。
星瀚“幽影”里，领队听到雷克的询问，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难道被发现了什么？他强作镇定回复：“‘幽影’位置b-9扇区，坐标已同步。正在进行标准被动扫描，状态正常。”
他示意驾驶员，“再往深处飘五百公里，做几个轻微机动，把被动扫描的数据流弄‘忙’一点，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其实没怎么动。”
驾驶员手心有点冒汗，但还是照做了。“幽影”像一片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前滑去。
就在“幽影”刚刚完成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侧移时，主传感器屏幕上，一个原本稳定的背景引力读数，极其突兀地“跳”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一秒，但绝对不自然！就像平静的水面下，有条大鱼轻轻摆了下尾巴！
“有东西！”驾驶员差点喊出来，死死捂住嘴巴，在内部频道里嘶声报告，“七点钟方向，距离……无法精确，可能八百到一千二！引力微扰异常！刚刚消失！”
领队和天网技术员头皮发麻。真被秦天说中了！不是自然现象！什么东西的隐形技术，连引力扰动都能掩盖得这么好，只在机动瞬间泄露一丝？
“记录！所有数据记录！”领队压低声音，心脏狂跳，“不要主动扫描！不要改变航向！保持现有速度和航向，就当没发现！”
他们不知道，就在“幽影”侧后方那片看似虚无的黑暗中，一个光滑、非规则的、仿佛由凝固的墨汁构成的、大约三十米长的奇异物体，正以与“幽影”几乎平行的航向，静静“悬浮”。
它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光源或接口，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星光和辐射。
在它内部（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内部），某种基于“共鸣弦”次级谐波的感知阵列，正如同水母的触须般，轻柔地扫过这片空域，分析着“幽影”那极其微弱的红外辐射残留、粒子排放特征、以及空间结构的细微畸变。
它已经“观察”了这支人类特遣队一段时间。那些造型各异的舰船，能量特征差异明显，协同动作生疏，显然是一个临时拼凑的、技术参差不齐的混合体。
最有意思的是后来加入的那三台大型多足机械（百变金刚）和两艘结构笨重、能量聚焦特征异常尖锐的小型舰（蜂刺）。
前者显示出不错的适应性和多用途潜力，后者……则让它那基于弦共振的感知核心，产生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芒刺”般的微弱预警感。
不是威胁，至少现在不是。但值得继续观察，并……汇报。
火星环宇总部，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幽影’报告引力微扰异常后，该区域所有异常迹象消失。‘女娲’广域被动监听未再捕捉到匹配信号。”监测员快速汇报，“‘巡天者’各单位状态稳定，正在按‘静默戒备’预案，缓慢向预设安全区收缩。”
秦天盯着星图，那个红色的问号区域已经不再刷新数据。“对方发现我们在找它，或者完成了它的‘观察’，撤了。”
他判断，“通知雷克将军，异常迹象消失，但威胁未解除。命令特遣队，以最谨慎姿态，分批撤回柯伊伯带内侧第二防线休整点。‘听风’行动获取的数据，第一时间加密传回。”
“另外，”他转向另一组屏幕，上面是“绿洲”印记对最新一次“共振环”的响应分析，“吴教授那边有进展吗？”
“有！”一个研究员激动地调出数据，“我们按照您给的‘原始振动模板’简化信号发送后，木卫二网络的反馈……变了！虽然还是隐喻，但清晰了很多！
它说：‘模板是根源的拓印，拓印已模糊，回响有杂音。钥匙是调和杂音、重现清晰拓印的……共鸣器。’还说：‘阴影畏惧清晰的拓印，会试图污染或吞噬共鸣器。’”
共鸣器！钥匙是一种“共鸣器”！用来调和“第七种子群”那已经跑偏的“杂音”，重现它们可能已经遗忘或扭曲的“原始模板”！
“可是，这‘共鸣器’到底是什么？在哪里？”张浩刚撤回来，连机甲都没下，就接入了通讯。
“木卫二网络没有明说。”吴教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兴奋，“但它传递了一组非常复杂的、多维的能量场构型数据，像是……一个‘设计图’或者‘配方’的碎片。需要我们自行解读和构建。
而且，它强烈暗示，‘共鸣器’的‘材料’或‘激活条件’，与‘绿洲’印记的某种‘纯净状态’有关。”
与“绿洲”有关！众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要进入“绿洲”？那可是绝对禁区！
“未必是实体进入。”文明社会学老教授沉吟道，“‘印记’本身就是信息体。可能需要我们引导‘绿洲’的印记能量，按照那个‘构型’进行某种形式的‘共振重塑’，在远处制造出一个临时的、功能性的‘共鸣器’。”
“理论可行，但操作难度……”符号学老教授摇头，“相当于用遥控指挥一场星际尺度的能量交响乐，一个音符错了，可能全盘皆输，甚至可能对‘绿洲’本身造成不可逆伤害。”
秦天沉默着。风险巨大，但方向前所未有的明确。钥匙不是找来的，可能是需要他们“造”出来的！而原材料和蓝图，一个在木卫二网络给的谜题里，另一个在“绿洲”那神秘莫测的印记中。
“集中所有算力和分析资源，全力破译木卫二网络传递的‘构型数据’。”
秦天下定决心，“同时，准备对‘绿洲’印记进行一轮极其谨慎的、非接触的‘定向共鸣诱导实验’，验证‘印记’是否具备按照外部引导进行能量重构的潜力。
实验方案必须经过最严格的安全审查，模拟推演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九十五，绝不允许实施！”
“是！”
蓝星，星瀚秘密船坞。
“幽影”带回来的“引力微扰异常”数据，被天网的技术员反复分析后，得出了一个让星瀚代理总裁既后怕又兴奋的结论：他们很可能和对方的侦察单位“擦肩而过”了！对方的技术明显更高明，但“幽影”的被动传感器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痕迹。
“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高隐形、高机动、被动探测！”代理总裁在密室里踱步，“‘影梭’必须加快！另外，我们需要一种能主动触发那种‘引力微扰’或者干扰其隐形的手段！天网，你们能不能从这次捕捉到的异常信号特征里，逆推出点什么？”
天网的负责人沉吟：“很难。信号太微弱，特征太古怪。但……我们可以试试制作一种大范围的、低功率的‘引力背景噪音发生器’，就像在漆黑的水里撒一把沙子。可能无法精确定位隐形目标，但能让它的隐形效果打折扣，或者迫使它机动暴露。”
“搞！要多少钱都给！”代理总裁挥手，“还有，通知我们在‘巡天者’里的人，下次任务，想办法让‘幽影’更靠前，争取……‘蹭’到更近的数据，或者，创造机会测试一下我们的小玩具。”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光。
火星社区，深夜。
李明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家，演习和加班的双重压力让他几乎站着都能睡着。妻子默默端来热汤，星尘已经睡了，小手里还攥着画了一半的“百变金刚”。
“今天……没事吧？”妻子小声问，眼里的担忧藏不住。白天的全市演习，气氛比上次更凝重了。
“没事，就是累。”李明挤出笑容，喝了一口汤，暖流让他稍微活过来点，“就是觉得……这日子，像在走钢丝。上头一个命令，咱们下面就忙得脚打后脑勺。也不知道那头……”
“别想了。”妻子握住他的手，温度传递过来，“想了也没用。咱们就把自己的螺丝拧好，把孩子看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呢。”
李明点点头，反握住妻子的手。是啊，高个儿的顶着呢。秦总，张总工，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决策者、科学家、军人……他们扛着最大的压力，制定着最难的策略。
而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并且，把自己那部分“钢丝”走稳。
他走到星尘床边，轻轻抽出那张画。画上的“百变金刚”张牙舞爪，脚下踩着一团黑乎乎的、像是乌云又像是怪兽的东西。小孩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窗外，火星的夜空依旧沉寂。但李明知道，就在那片沉寂的深处，人类的“耳朵”刚刚从一场无声的暗影对峙中缩回，带回了恐惧，也带回了一丝可能的曙光。
而更深处，那把或许能决定命运的“钥匙”，正在无数人的智慧和绿洲神秘的“回响”中，缓慢地、艰难地孕育成形。
钢丝还在脚下，黑暗依旧在前方。但握紧的手，和心中那点不灭的微光，让前进的每一步，都充满了重量和意义。对峙暂歇，但弦未松，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