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三院急诊科门口的那辆黑色餐车,成了雷打不动的风景。
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排队的人就能从急诊大楼门口甩到住院部花园的小径上。
赵大强自从上次吃了瘪,这两天连个人影都没露,听说正在后勤处那边找门路,憋着劲儿想给苏宇使绊子。
苏宇没空搭理那个跳梁小丑。
他太忙了。
“老板,三碗粥,两碗加葱,一碗啥都不要,快点啊,我要去换班了!”
“好嘞。”
“小苏老板,给我来五份!隔壁床的大爷托我带的。”
“来了。”
苏宇站在餐车里,手里的长柄大勺抡得像个风火轮。
舀粥、沥汤、装碗、撒料、盖盖、装袋。
这一套动作他虽然已经练得行云流水,但也架不住人多。
每天几百份的任务量,对于一个单兵作战的摊主来说,绝对是个体力活。
尤其是早高峰那一个小时,医生护士赶着上班,病人家属赶着送饭,谁都急,谁都催。
“老板,我这都排了十分钟了,能不能先给我盛?我妈做透析等着呢!”
一个中年男人急得脑门冒汗,扒着窗口往里探头。
后面的人不干了:“谁家不是病人?排队去!我这还等着去交费呢!”
“别吵别吵,都有。”
苏宇头都没抬,手里的大勺稳稳地把粥倒进纸碗。
效率还是不够高。
光是打包和收钱这两个环节,就占用了他三分之一的时间。
就在苏宇刚把三个滚烫的纸碗塞进塑料袋,正准备腾出手去拿收款码给一位大爷扫的时候,一双有些粗糙的手伸了过来。
“大爷,码在这儿,我给您拿着,您扫。”
那是林薇。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线衣,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瘦得只见骨头的手腕。
她把轮椅停在餐车侧面的安全区域,童童腿上盖着厚毛毯,正乖巧地手里捧着半个热乎乎的红薯啃着。
林薇没等苏宇说话,手脚麻利地从挂钩上扯下一个塑料袋,两根手指一撑,袋口瞬间张开。
“苏老板,粥给我。”
苏宇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没停,直接把刚盛好的粥碗递了过去。
林薇接过碗,另一只手抓起盖子,“咔哒”一声扣紧,顺势放进袋子里,又从旁边抓了一小把一次性勺子塞进去,打结,递给那位大爷。
“大爷,您的粥,拿好,慢走。”
动作快得惊人。
“哎呦,谢谢啊闺女。”大爷乐呵呵地扫了码,提着粥走了。
“下一个!”林薇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手里已经撑开了下一个袋子。
苏宇看了她一眼,嘴角挑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也没多废话,他只需要专心盛粥就行。
“两碗,都要葱。”
苏宇手腕一抖,两碗粥滑到操作台边。
林薇接力,扣盖、装袋、递出,前后不到五秒钟。
两个人,一个盛,一个包,像是配合了多年的搭档。
原本拥堵的队伍,肉眼可见地流动起来。
“行啊老板,这就招上工了?这大姐手脚够麻利的。”
常来的护工大哥这回排到了前面,看着林薇那仿佛开了倍速的手法,忍不住夸了一句。
林薇脸红了一下,手里的活却没停:“不是……我是来帮忙的,不收钱。”
护工大哥嘿嘿一笑,接过粥。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等到日头彻底升起来,住院部的探视时间过了,那条长龙才慢慢散去。
最后一位顾客是个年轻的规培医生,拿着手机边看文献边等粥,拿了粥还要往嘴里塞油条,差点把粥洒了。
林薇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又细心地帮他把袋子系了个死扣挂在手指上。
“谢谢姐!”小医生感激地喊了一声,跑远了。
餐车前终于清静下来。
林薇长出了一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看着空荡荡的操作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里攥着的几个没用完的塑料袋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原处。
“苏老板,那个……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带童童回去了。”
她走到轮椅边,蹲下身给童童掖了掖毛毯。
小姑娘今天精神头不错,吃了苏宇特意留的一小碗粥底,这会儿正靠在椅背上晒太阳。
“等会儿。”
苏宇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他关掉燃气灶的阀门,把那把沉重的大铁勺扔进水池里,发出“当啷”一声响。
苏宇拉开抽屉,那是专门用来放现金找零的铁盒子。
这几天虽然大部分人都用手机支付,但也有不少老人习惯用现金,盒子里零零碎碎塞满了钞票,红的绿的都有。
他也没细数,伸手抓了一把。
大概有个七八百块的样子,甚至可能更多。
苏宇绕出餐车,几步走到林薇面前。
“拿着。”
他把那沓钞票递过去。
林薇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不不不!苏老板,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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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得脸都红了,语速飞快:
“童童这几天能吃下饭,多亏了你的粥。我就想帮你搭把手,咱们说好的不收钱,这钱我绝对不能拿!”
在这医院里待久了,林薇看惯了人情冷暖。
那三十八一碗的粥,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救命稻草,也是沉重的负担。
苏宇不仅没赶她们母女走,还每天特意给童童留那种最养人的米油,这份情,她林薇虽然穷,但心里记着。
“谁说是白给你的?”
苏宇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眉头挑了挑。
“你也看见了。我这生意越来越好,一个人确实忙不开。刚才要不是你,那几个急脾气的家属估计能把车给掀了。”
“这……”林薇愣住了。
“我这人懒,不喜欢把自己累死。”苏宇把钱往前送了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
“正好缺个帮忙的。每天早上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这钱算预付工资。”
林薇看着那沓钱,喉咙动了动。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不仅是钱,是童童下一次化疗的进口药,是缴费处那张催命一样的欠费单,是能让她们母女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里多喘一口气的氧气。
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衣角。
“可是……这也太多了。”林薇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就是打个包,值不了这么多。”
“值不值我说了算。”苏宇直接把钱塞进童童盖着的毛毯缝隙里。
童童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苏宇,又看看妈妈,没敢动。
“再说了。”苏宇看着林薇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你也不想童童断了顿吧?后面我要是忙起来,没空给她专门留粥底,她吃什么?”
这句话,直接击中了林薇的软肋。
林薇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童童的胃口,现在就是她的命。
这几天,只要那一碗米油粥灌下去,孩子就能安稳睡一宿,不吐不闹。
那是她这半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要是没了这粥……
林薇不敢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退后半步,冲着苏宇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直起来。
“谢谢!”
声音有些哽咽,带着颤抖。
“老板,我一定好好干!只要你不嫌弃,脏活累活我都行!”
苏宇看着这个弯着腰的女人,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林薇手脚麻利,眼里有活,而且因为童童的缘故,绝对不会在卫生和品质上动歪心思。
去哪找这么靠谱的员工?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苏宇转身走回餐车,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明天早点来,六点开餐,你五点半到,得帮我把小料备好。”
“哎!知道了!”林薇直起腰,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个月来最舒展的一个笑容。
她蹲下身,把毛毯里的钱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童童的小脸蛋。
“童童,咱们回家。”
“妈妈,那个叔叔是好人。”童童趴在轮椅扶手上,看着苏宇忙碌的背影,奶声奶气地说道。
林薇推着轮椅转过身,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啊,是大好人。”
……
苏宇在车里收拾着残局。
【叮,检测到宿主雇佣首位员工,店铺经营模式升级。】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了一下。
苏宇把最后一只不锈钢桶刷干净,看着上面的数字,满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
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任务就能完成了。
不过,既然找了个帮手,那明天是不是可以稍微多准备点量?
两千份粥,还是太少了。
光是看今天那些排队没买到的人失望的眼神,苏宇觉得,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厨子,哪怕是为了任务,也得让人家吃上一口热乎的。
“明天加量。”
苏宇拍了拍操作台,自言自语了一句。
“加到……八百份。”
……
与此同时,三院后勤处副科长办公室。
赵大强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中华烟,一脸的横肉都在抖。
“姐夫,这事儿你可不能不管啊!”
他对面坐着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吹着浮沫。那是三院后勤处的副科长,刘刚。
“那小子现在狂得没边了!连护工都帮着他说话。再这么下去,我那食堂还开个屁啊?都去喝他的粥了!”
赵大强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把他那张油腻的脸笼罩得有些狰狞。
刘刚放下茶杯,皱了皱眉:
“大强,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见了,连陈建国那个倔驴都替那小子背书,营养科的老李也说是好东西。我现在要是硬赶人,那不是打专家的脸吗?”
“那咋办?就看着他把钱都挣了?”赵大强急得从沙发上弹起来,
“姐夫,那一碗粥可是三十八啊!我看他一早上最少卖五六百碗,那就是好几万的流水!这肥肉,凭啥让他一个外来的独吞?”
听到“好几万”这个数,刘刚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医院混了这么多年,油水是不少,但这种暴利还是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你确定没夸张?”刘刚斜眼看着小舅子。
“我亲眼数的!那一桶一桶的往外卖,跟抢钱似的!”赵大强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姐夫,正规手段不行,咱们可以来点别的啊。再说了……”
赵大强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这东西是不是真干净,那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只要有一例吃坏肚子的……”
刘刚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别闹出人命。”
过了好半天,刘刚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赵大强一听这话,脸上立马堆起了狞笑:
“放心吧姐夫,我有数。这种摆摊的,最怕的就是赖上个老弱病残。只要有一个倒在他摊子前的,我看以后谁还敢买他的粥!”
他站起身,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敢抢老子的生意,老子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