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静心轩”。
这是一间藏在深巷里的私人茶室，隔绝了商圈的嘈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沉闷的雷鸣。
林东坐在那把红木太师椅上，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动，汗水把布料洇深了一块。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月前还在被他叫“小陆”的年轻人。
现在，他是让整个海城商界都要掂量几分的陆毅。
陆毅没说话，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
沸水冲进紫砂壶，陈年普洱的香气轰然炸开。热气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情。
提壶、高冲、低斟。
这一套动作做得太稳，稳得让人心慌。
“林哥，尝尝。”
陆毅推过一杯琥珀色的茶汤，“苏总那儿顺来的二十年老班章，说是能去燥。”
林东赶紧去端杯子，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愣是一声没吭。
“陆……陆总，您太客气了。叫我老林就行。”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以前在公司，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偷偷瞄了一眼陆毅。
定制西装贴合著身线，袖口下的名表折射着冷光。
仅仅一个月。
当初那个因为代码bug被张浩骂得狗血淋头的实习生，现在坐在那里，气场压得他透不过气。
“味道怎么样？”陆毅抿了一口，随口问。
“好……好茶。”林东嘴里发苦，根本不知道咽下去的是什么。
“茶不错，就是喝茶的人心乱了。”
陆毅放下杯子，玻璃镜片反过一道光，视线直直落在林东脸上。
此时，【洞察】界面在陆毅眼前展开。。】
【微表情：频繁吞咽，防御性坐姿，手按胃部。】
【判定：脊梁被压弯的老实人，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怒火。】
“林哥。”
陆毅语气平淡，却象是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
“嫂子最近在看学区房？为了小雨升初中的事儿吧？海城附中那片的房子，均价破十万了。”
林东猛地抬头，瞳孔剧烈震颤：“你怎么……”
“这不重要。”
陆毅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档，沿着桌面滑到林东手边。
“‘洞察科技’技术总监，你的。”
“年薪翻三倍。期权另算，三年兑现。五险一金全额，顶格交。”
林东盯着那份合同，呼吸变得粗重。三倍年薪！只要干一年，房贷的大山就能搬走一半！
但他没敢伸手，喉结艰难地滚动：“陆总，这……张浩那边签了竞业协议，而且……他那个人你也清楚，我要是走了，他肯定……”
“竞业协议？”
陆毅嘴角扯出一丝嘲弄，身体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逼近。
“那就是张废纸。”
“劳动法规定，不按月支付竞业补偿金，协议自动失效。张浩为了提那辆宝马，这几个月连社保都给你们断了吧？违约的是他。”
说到这，陆毅停了一下，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签了它，小雨的入学名额公司包了。海城附中，就在我们楼下。我有两个校董推荐名额。”
海城附中！
那是全海城家长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林东的眼睛瞬间充血红透。
为了女儿上学，他这两月求爷爷告奶奶，甚至想过卖房去租那边的老破小。
“陆总……你没骗我？”林东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从不画饼。”陆毅手指点了点合同，“白纸黑字，写进补充条款了。”
随后，陆毅的声音冷了几分。
“林东，你真打算继续给一个只会让你写‘随机函数’骗用户的蠢货卖命？”
“想想那场发布会。想想他是怎么把钢笔甩在你脸上的。想想你通宵加班赶进度胃出血进医院，他在哪？他在夜店开香槟发朋友圈。”
“你是顶尖的程序员，不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这句话太重。
重得象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东脸上，也抽在他心里最烂的那块伤疤上。
他脸涨成猪肝色，脖颈上青筋暴起，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肉里。
是啊。
名牌大学毕业，曾经也是心高气傲的技术大牛。
这几年在张浩手下，活成了没尊严的敲码机器，活成了一个笑话。
那种窝囊气。
那种憋屈。
“我签！”
林东一把抓过签字笔，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他在合同末尾重重签下名字，每一笔都象是在发泄，象是在向过去那个窝囊的自己宣战。
“很好。”
陆毅收起合同，脸上浮现出笑意。
“不过，林哥，光你一个人不够。”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背影挺拔。
“我要整个内核研发组。”
“去告诉兄弟们，洞察科技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功臣。”
林东看着陆毅的背影，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明白，这个年轻人的胃口，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这不是挖人。
这是要抽张浩的筋，扒张浩的皮。
……
次日，上午十点。
星火网络。
张浩顶着俩巨大的黑眼圈，脚下发飘地晃进公司。刚挂完吊瓶，发布会那事急火攻心，差点没把他送走。
这几天他忙着给愤怒的投资人赔笑脸，给退款的gg商当孙子，焦头烂额。
“林东！补丁写好没有？今天再不上线就全完了！把那个随机函数的逻辑改改，别做得那么假！”
张浩推开技术部的大门，吼声卡在了喉咙里。
往常这时候，屋里该全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可现在，只有主机风扇嗡嗡的空转声。
工位上空空荡荡，一排排黑漆漆的显示器象是在盯着他看。
只有他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张a4纸。
辞职信。
七封。
内核技术团队，一个不剩。
“人呢？！都死哪去了？！”
张浩疯了一样冲过去，抓起那些信纸，手抖得象筛糠。
理由五花八门。
回老家结婚、环游世界、考公上岸。
只有林东那封信，写得最简单，也最刺眼：
“张总，人得有自知之明。您的骗术我学不会。另外，祝您早日康复，我是说脑子。”
“王八蛋！反了！都反了！”
张浩嘶吼着把信纸撕得粉碎，抓起桌上的显示器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塑料碎片飞溅。
这时，刘菲菲踩着高跟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假睫毛都跑掉了一半。
“张总！出事了！”
“人事刚收到消息，林东他们……他们全去对面的‘洞察科技’入职了！”
“而且……而且陆毅发朋友圈了！”
刘菲菲哆哆嗦嗦地递过手机。
屏幕上，是陆毅刚发的一条动态。
配图是一张大合照。
背景是“洞察科技”那充满未来感的logo墙。
林东和几个程序员站在陆毅身边，虽然笑得有点拘谨，但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崭新的顶配笔记本计算机，眼里那是久违的光。
配文极短，只有四个字：
【欢迎回家。】
“噗——！”
张浩只觉喉头一甜，一口血雾直接喷了出来。
杀人诛心！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他花了几年时间，靠画饼和打压pua凑出来的班底，被陆毅用一天时间，连锅端了！
现在的星火网络，彻底成了个空壳。
除了一堆废铁般的服务器，什么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