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仙台往东,三座横跨云海的虹桥走过,果然见到一片占地颇广的宫苑。
围墙不算高耸,却透着仙家气象。朱红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御马监”。门内隐约传来马匹的嘶鸣和仙吏的吆喝声。
李孜整了整道袍,迈步走了进去。门内是个极大的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玉板,纤尘不染。庭院两侧是一排排高大的马厩,以万年温玉砌成,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马厩中,一匹匹神骏非凡的天马正悠闲地踱步或低头咀嚼着灵气盎然的仙草。
这些天马毛色各异,有纯白如雪,有赤红如火,有漆黑如墨,更有通体流转着星辉的异种。它们体型比凡马大上一圈,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四蹄生有云纹,眼神灵动,显然灵智不低。
庭院中央,一个穿着低级仙吏灰袍、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几个同样穿着灰袍的年轻仙役搬运草料。
“快点!磨蹭什么!玄字厩的踏雪骢还等着加餐呢!耽误了天马进食,看监丞大人不扒了你们的皮!”
李孜走上前,对着那矮胖仙吏拱了拱手,“这位仙官请了。贫道张三疯,新来御马监报到,奉引仙殿管事之命,来此充任养马吏一职。”
那矮胖仙吏闻声转过头,小眼睛上下扫视着李孜,看到他须发皆白、道袍破旧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听到是引仙殿派来的,脸上还是挤出一丝职业化的笑容。
“哦?新来的?张三疯?”
他捏了捏鼠须,打着官腔,“我是这御马监的管事之一,姓王,你叫我王管事就行。既然是引仙殿安排来的,那就好说。咱们御马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着天庭近千匹天马,责任重大!养马吏嘛,活儿不重,就是琐碎,讲究个勤快、细致、有耐心!”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搬运草料的灰袍仙役:“喏,看到没?以后你就跟他们一样,归我管。主要就是负责割取天河岸边的‘星云草’,运回来铡碎;给各个马厩添水,那水得是瑶池引来的无根净水;清扫马厩,天马的粪便也得及时清理,那可是上好的灵肥,要分门别类收好,自有丹房的人来收;还有,天马性子烈,有些脾气古怪,你得学着伺候,别被踢了尥蹶子……”
王管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职责,末了问道:“张老头,以前在凡间……伺候过牲口没?”
李孜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摇了摇头:“回王管事,贫道在深山修行,只与清风明月为伴,偶有灵鹿路过,却未曾专门伺候过。”
“啧!”王管事撇了撇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得,从头学吧!小六子!”
他朝一个正在吃力地扛着一大捆星云草的瘦小仙役喊道。
“哎!王管事,您吩咐!”那叫小六子的仙役连忙放下草捆,小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这个,新来的张三疯,张老道。以后就归你带着。把咱们御马监的规矩、活儿计,都仔细教给他!要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王管事指着李孜吩咐道。
“是是是!王管事您放心!包在小六子身上!”小六子连忙拍着胸脯保证,然后转向李孜,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张老哥,跟我来吧,我先带你去领身行头,再给你安排个住处。”
李孜连忙道谢:“有劳小六兄弟了。”
王管事挥挥手,又去忙别的了。小六子带着李孜穿过庭院,走向后院一排低矮的房舍,那是御马监低级仙役的居所。路上,小六子压低声音道:“张老哥,别介意王管事那态度。他就那样,对谁都没好脸,但人不坏,只要把活儿干好了,他也不为难人。咱们御马监啊,算是天庭里最清闲也最不受待见的地界之一了,没啥油水,也难升迁,就图个安稳。”
李孜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贫道初来乍到,能有个容身之所,安稳度日,已是大幸,不敢奢求其他。”
小六子见李孜态度谦和,是个好说话的老实人,话匣子也打开了:
“那就好!我跟你说啊老哥,咱们这活儿,最要紧的就是伺候好那些天马大爷!特别是那几匹监丞大人和几位星君座下的名驹,脾气大着呢!像监丞大人的那匹‘追风’,最爱干净,马厩里有一点异味都不行,水槽也得擦得锃亮;北斗星君座下的‘踏焰’,性子爆,除了专属的驯马仙官,旁人靠近三丈内它就尥蹶子喷火球!还有……”
小六子一路走,一路介绍着御马监的“明星天马”和需要注意的事项。李孜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同时,他也在观察着御马监的环境和来往的仙役。这里确实如小六子所说,仙气稀薄,地位不高,来往的仙役大多神色麻木或带着点得过且过的懒散。
领了一套灰色的仙役袍服,又分到一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的单人房舍后,李孜就算正式在御马监安顿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孜便跟着小六子,开始了他的“养马”生涯。
清晨,天光未亮,便要起身。跟随其他仙役,驾着简陋的云板车,前往天河边缘,割取沾着露水的星云草。那天河之水波光粼粼,浩瀚无垠,岸边生长的星云草细长坚韧,散发着点点星辉,灵气浓郁。割草需用特制的镰,颇为费力。
割完草,运回御马监,用巨大的铡刀铡碎成寸段。然后便是挑水。水井直通瑶池水系,打上来的无根净水清冽甘甜,蕴含微弱的仙灵之气。一桶桶挑到各个马厩,倒入水槽。
清扫马厩是最考验人的活计。天马粪便虽蕴含灵气,但气味也重,需及时清理。温玉铺就的地面要用刷子刷洗,确保洁净无垢。有些天马脾气不好,清扫时需格外小心,动作要轻缓,眼神不能直视,否则可能引来一蹄子。
李孜扮演着“张三疯”这个角色,表现得勤恳踏实。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老迈迟缓”,但异常细致。割草时一丝不苟,铡草时长短均匀,挑水时从不洒漏,清扫马厩更是干净彻底,连角落缝隙都不放过。他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甚至有点“木讷”的笑容,见谁都客气地打招呼,称呼对方“仙官”或“兄弟”。
起初,其他仙役看他是个新来的老头,又是个刚飞升的“土包子”,言语间难免有些轻视和调侃。李孜也不恼,只是憨厚地笑笑,手上活儿不停。
几天下来,众人发现这老头虽然动作慢点,但交代的活儿从不出错,而且任劳任怨,从不偷奸耍滑。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很懂“规矩”,闲暇时,还会从他那袖子里,神奇地摸出几小包凡间带来的、灵气稀薄却别有风味的炒豆子或蜜饯果子,分给相熟的同僚,尤其是小六子和几个经常一起干活的年轻人。
“张老哥,你这豆子炒得真香!比仙丹房的辟谷丹有味多了!”小六子嚼着豆子,含糊不清地夸赞。
“嘿嘿,山野粗食,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李孜摆摆手,又摸出一小包递给旁边一个沉默寡言的壮汉仙役,“赵兄弟,尝尝?”
那姓赵的壮汉仙役愣了一下,看着李孜真诚的笑脸,犹豫片刻接了过去,低声道:“谢了,张老哥。”他虽然依旧沉默,但看李孜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就连那刻薄的王管事,也渐渐对李孜改观。这老头虽然修为低微(天仙初期在御马监也确实是底层),但做事靠谱,从不顶嘴,交代的事情总能按时按量完成。偶尔,李孜“笨手笨脚”地“不小心”多铡了些草料,或者“恰好”把最干净的水挑到了王管事负责的几匹名驹厩里,王管事嘴上不说,心里也记着点好,对他脸色也好了些。
李孜深知信息的重要性。他干活时耳朵从不闲着。谁和谁有矛盾,哪个仙官又克扣了草料钱,哪位星君座驾最近脾气暴躁是不是失宠了……这些底层仙役闲暇时的八卦闲聊,往往包含着天庭最真实的风向和琐碎但有用的信息。他从不主动打听,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附和两句,像个不通世故的老实人。
这天傍晚,收工之后,王管事难得心情不错,许是刚得了点小好处,招呼几个相熟的仙役,包括李孜和小六子,去他当值的小屋里喝两杯。仙吏的待遇比仙役好,王管事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壶和几个杯子。
“来来来,都尝尝,这可是我托关系从蟠桃园外园弄来的‘桃露酿’,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蟠桃酒,但也沾了点仙气!”王管事得意地给众人斟上。酒液呈淡粉色,散发着清甜的桃香和微弱的灵气。
众人受宠若惊,纷纷道谢。李孜也端起杯子,小口抿着,做出陶醉享受的样子,连声夸赞:“好酒!好酒!沾了王管事的光了!”
几杯下肚,气氛热络起来。王管事话也多了,开始抱怨:
“唉,说起来,咱们御马监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那些个星君、天将,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他们的坐骑是宝贝疙瘩,咱们这些伺候马的就是下贱胚子!前些日子,斗部的巨灵神将,他那匹‘黑煞’明明是自己跑出去啃了不该啃的毒草,拉稀了,硬是怪到咱们头上,说我们没看好!监丞大人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扣了我们这个月的月例灵石!真是晦气!”
“就是就是!”另一个仙役附和道,“还有那扫把星君手下的几个小吏,每次来领灵肥,那鼻孔朝天的样子,好像咱们求着他们来拿似的!不就是仗着扫把星君最近在瑶池那边得了脸么?呸!”
“扫把星君?”李孜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好奇地问,“这位星君……很得王母娘娘看重?”
王管事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带着点酒意和鄙夷:“得脸?哼!不过是会钻营拍马,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罢了!听说啊……”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前阵子七仙女禁足那事儿,还有那个什么……下界凡人跟仙女不清不楚的风波,背后就有这位扫把星君在瑶池那边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影子!不然,他一个管扫洒晦气的芝麻绿豆官,哪能突然在娘娘面前露脸?”
李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脸上却露出惊讶和不解的神情:“啊?竟有此事?这……这岂非……”
“嘘——!”小六子连忙示意李孜噤声,紧张地看了看门外,“张老哥,这话可不敢乱传!咱们就当听个乐子!王管事喝多了,瞎说的!”
王管事也似乎意识到失言,打了个哈哈:“对对对,喝酒喝酒!我瞎说的!来,干了!”连忙岔开话题。
李孜顺从地举起杯,将杯中剩余的桃露酿一饮而尽。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扫把星……瑶池……看来,得想办法,更靠近那个地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