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三净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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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沙郎府邸高耸的飞檐。

李孜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立在书斋那扇面向后院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几株西府海棠在晚风中摇曳,落英缤纷,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但他的目光却穿透了这片雅致,落在了更远处那灯火零星、藏匿着无数欲望与挣扎的市井深处。

李孜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白日里看到的两个画面。

其一:马棚方向,那个被他鞭笞得几乎去了半条命、后背皮开肉绽的阿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竟用那双缠着肮脏布条、尚在颤抖的手,从干草堆最深处摸出了一枚不知如何藏匿下来的、边缘磨得发亮的骰子。

他没有掷,只是无比眷恋地摩挲着骰子上那凹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光芒。鞭痕的剧痛,似乎远不及这小小的赌具带给他的慰藉与渴望。

其二:市井流言,让决意追随紧那罗出家修行的阿曼娜,即便洗尽铅华,身着布衣,依旧未能逃脱世人的指摘。“醉春风出来的婊子,也配谈修行?”“玷污佛门清净地!”诸如此类的恶语,如同鞭子,抽打在她试图挺直的脊梁上。

金光寺虽未再明面阻拦,但那扇山门,对她而言,比以往更加沉重,更加难以叩开。她眼中的决绝,在世俗的冷眼下,不免染上了一层悲凉与孤寂。

“惩戒……感化……”

李孜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

鞭子打不散深入骨髓的贪恋,佛法化不开根深蒂固的偏见。个体的救赎,在这如同泥潭般的众生业力面前,显得如此缓慢,如此无力,如同试图用一杯清水去浇灭燎原之火。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西域夜晚干燥而带着沙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翻涌的思绪。

他想起了仙秦,那个以严苛律法、明确赏罚、强大国力奠定根基的庞大帝国。在仙秦,触犯律法者,自有秦剑伺候;有功于国者,不吝高官厚禄。一切皆有法度,一切皆有规矩。虽然手段酷烈,却有效地遏制了混乱,奠定了秩序。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紧那罗那平和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句话,他曾以为是劝人入世修行,此刻听来,却有了另一层意味——既然佛法不离世间,那么世间的规则,是否也能成为通往觉悟的助缘?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若不能渡尽世人,便以规则铸就堤坝,阻遏欲海泛滥!”

他的眼睛猛然睁开,眸中再无之前的慵懒与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决策者、属于开拓者的锐利与坚定。

个人的感化太慢,那就用规则来划定边界!无法让每个人都生出菩提心,那就先用律法的铁腕,让他们不敢、不能放纵心中的贪嗔痴!如同治理肆虐的洪水,在引导其流向(佛法)之前,必须先修筑坚固的堤坝(律法),防止其泛滥成灾!

他想立刻知道,那位能一眼看穿他根脚的僧人,对此又会作何看法。

没有惊动任何人,李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悄然出了府邸,径直向着紧那罗目前落脚的那间位于贫民窟边缘的破旧土屋走去。

屋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光芒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紧那罗正盘坐在一个旧的蒲团上,面对着一尊模糊的石刻佛像,静默不语。他似乎早已料到李孜会来,在李孜推门而入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睛。

“施主夜访,心有困惑?”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在这陋室中,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孜没有客套,直接走到紧那罗面前,盘膝坐在他对面的地上,目光灼灼,开门见山:

“大师欲以佛法度人,慈悲为怀,孜深感敬佩。然,众生如恒河沙数,性情各异,业力纠缠。大师纵有无量神通,无量寿元,可能保证在无尽岁月中,度尽每一粒沙?若不能,那些沉沦苦海、造作恶业者,又当如何?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贪嗔痴而彼此伤害,永堕轮回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锐利:

“若我以王法为笼,划定界限,禁其恶行,断其作恶之途,再辅以教化,导其向善。此法,可否?与大师的佛法渡化,是相悖,还是相辅?”

油灯的光芒在紧那罗平静的脸上跳跃,映得他深邃的眼眸更加幽深。

他静静地听着,直到李孜说完,才缓缓垂下眼眸,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之问,直指根本。王法能拘形体,令行禁止,使人不敢为恶,此乃世俗善政,贫僧亦随喜赞叹。然,王法终有不及之处,它能禁其行,可能灭其心?强权压服之下,恐惧或可暂代恶念,然被压抑的欲望与怨愤(嗔),是否会如同被堵塞的河流,在找不到出口时,积蓄成更可怕的洪流?施主此法,恐未能根除病源,反催生更大隐患。”

“隐患?”

李孜嗤笑一声,霍然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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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逼视着紧那罗,语气激昂,

“大师可知,饥者不得食,易子而食时,空谈慈悲何用?寒者不得衣,冻毙于风雪时,空谈极乐何益?众生皆苦,首要在于‘止苦’!我以规则律法,先止其相互倾轧之苦,使其得温饱,得安全,此乃大慈悲!心性渡化,如同精雕细琢,固然完美,但需时日!而眼下,多少人正在泥沼中挣扎,等不及大师那慢工细活的雕琢!”

他手臂一挥,仿佛要划开这陋室的压抑:

“我先以规则止恶,如同筑堤防洪,保住性命田宅;再以佛法养善,如同疏导河流,润泽万物!此乃‘先疏后导’之法,有何不可?难道非要等他们在欲望中自相残杀殆尽,才算是顺应因果,不违佛法吗?”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诘问,带着仙秦太子的霸道与对现实功利的执着,在这小小的土屋内回荡。

紧那罗终于抬起了眼眸,再次看向李孜。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悲悯与平和,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讶异,甚至有一丝……触动。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似有千钧之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施主此法……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以世俗之力,行超拔之事。”

“然,执规则为利刃,小心反伤己身;以人心为棋盘,须知弈者亦在局中。”

“似佛……亦似魔。”

他深深地看着李孜,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看到那隐藏在躯壳下的、属于仙秦太子的庞大野心与意志。

“贫僧……愿观其行。”

“愿观其行”四个字,既非赞同,亦非反对,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将信将疑的观察,一种对未知道路的谨慎期待。

李孜得到了他想要的——至少不是直接的反对。他收敛了外放的锋芒,对着紧那罗微微颔首:

“那就请大师,拭目以待。”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昏暗的土屋,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步伐坚定而有力。

回到府邸,李孜再无睡意。他立刻召来了府中最得力的、也是知晓他部分秘密的管事与护卫首领。

“从今日起,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金银、人脉、把柄……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座城,乃至这个西域小国的朝堂,听到我沙郎的声音。”

李孜下达指令。

“国王年老昏聩,偏爱珍宝与谗言。去找,把他喜欢的都找来,送到他面前。那些掌握实权的大臣,他们的喜好、他们的弱点、他们见不得光的勾当,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同时,以招募护院、组建商队护卫的名义,暗中遴选可靠之人,加以严格训练,配备最好的武器甲胄。人数不必多,但必须精锐,必须绝对忠诚。”

接下来的日子里,沙郎家族这座庞大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隐蔽的方式运转起来。如同无声的暗流,渗透进这个西域小国的权力肌体。黄金如同流水般洒出,精准地流向关键人物的口袋;一些恰到好处的“把柄”被“无意中”递到了国王的案头,使得几位不太听话的官员迅速失势;而沙郎少爷的“远见卓识”和“忠君爱国”,则通过被收买的近侍之口,不断传入国王的耳中。

不过月余,朝堂风向已然大变。

国王对沙郎少爷几乎是言听计从,视其为国之栋梁,年轻俊杰。

时机成熟了。

在一次国王亲自主持的朝会上,李孜(沙郎)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近日臣观我城中,赌风日盛,耗尽民财,离散骨肉;风月糜烂,败坏风气,滋生罪孽;更有冤狱丛生,民怨暗结。长此以往,恐伤我国本,损陛下圣德。”

他声音清朗,回荡在殿中,引得众臣侧目。

“故,臣冒死进言,请陛下颁行‘三净法案’!”

“一曰净心:取缔境内所有公开及地下赌坊,禁绝一切赌博行为,违者重处!”

“二曰净风:关闭所有风月场所,劝导从业者从良,授以生计之技,抗拒不从者,依法严惩!”

“三曰净冤:重查积年旧案,设立直诉通道,严惩贪赃枉法之吏,以正法典,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这“三净法案”简直是要捅破天!触及了多少权贵、豪强的利益!

然而,在李孜事先精密的布局下,几位已被拉拢或握有把柄的重臣纷纷出列附议,歌功颂德。

高坐王位上的老国王,早已被糖衣炮弹和谗言迷惑,只觉得沙郎少爷一心为国,所言极是,当场便准了奏。

圣旨很快颁行天下。

与此同时,沙郎府邸深处,一支人数约百人、装备精良、眼神锐利的私人武装,也已经初步成型。他们隐匿在暗处,将成为推行这“三净法案”,扫除一切障碍最直接、最锋利的刀。

李孜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俯瞰着脚下这座即将因他而掀起滔天巨浪的城池。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充满了掌控欲与坚定意志的眼眸。

规则的堤坝,已经开始修筑。至于这堤坝能否拦住欲望的洪流,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他已做好了准备,去面对,去掌控。

紧那罗在贫民窟的陋室中,也听到了那传遍全城的钟声和宣旨官洪亮的声音。

他捻动着佛珠,望着窗外依旧灰暗的天空,低声诵了一句佛号,无人能懂他此刻眼中那悲悯与忧虑之下,深藏的是何种思绪。

“似佛似魔……愿观其行……”

他的低语,消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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