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有钟磬悠扬、香火袅袅,此刻却听得人声鼎沸,似有千百人喧哗。
李狗蛋手搭凉棚望去,奇道:“怪哉,这观音禅院怎地如此热闹?”
敖娇娇已化人身,蹙眉道:“弟子百年前路过时,此地虽香火旺盛,却也是清静道场。如今这般喧嚷,倒像是市集。”
三人加快脚步,及至山门前,不由都愣住了。
但见寺前广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有穿粗布衣裳的农户,有挑担的小贩,也有拄拐的老者。更显眼的是数十名黑衣甲士,持戈肃立,将人群分隔成数块。
那些甲士站得笔挺如松,目光锐利扫视四方,虽处喧闹之中,却无一人交头接耳,纪律之严明,令李孜都暗自点头。
寺门之上,两条白布横幅垂落,墨字斗大:
“打倒封建迷信!”
“打倒剥削恶僧!”
字迹遒劲,墨迹尚新,在暮色中白得刺眼。
李狗蛋挠头道:“师父,这……”
“进去看看。”李孜当先向人群中挤去。
慧净紧随其后,敖娇娇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三人挤入人群,但见寺内大雄宝殿前的青石广场上,已搭起一座木台。台上跪着十余名僧人,俱被麻绳五花大绑,僧袍凌乱,额头贴着白纸,上书“恶僧”、“剥削者”、“欺民贼”等字样。
居中一个老僧,白须垂胸,正是当年院主。此刻他脸色灰败,眼中却仍有不甘,嘶声喊道:
“尔等秦兵,擅闯佛门清净地,就不怕菩萨降罪吗!”
台下立时有人喝骂:“老秃驴闭嘴!你霸占我家田产时,怎不想想菩萨!”
又有一老妪颤巍巍指着他:
“我儿不过欠你三斗米租子,你便逼他给你寺里白干三年!三年啊!累得他落下痨病,去年冬天就走了!”
说着捶胸大哭。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高呼:
“打倒恶僧!”
也有人低声念佛:
“阿弥陀佛,佛爷冤枉啊……”
李孜冷眼旁观,见台侧立着三名军官模样的人。中间那位年约四旬,面如刀削,腰悬长剑,正沉声对身旁书记官吩咐着什么。书记官飞快记录,不时点头。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拄拐上台,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老泪纵横:
“乡亲们……老汉的儿子,十年前被这寺里逼着做苦工,从钟楼上摔下来,瘫了。孙女去年到寺里烧香,被……被这些畜生……”
他说不下去,只以袖掩面,浑身颤抖。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有青壮汉子怒吼:
“打死他们!”
便要往台上冲。
“肃静!”
那中年军官一声断喝,声如洪钟。七八名甲士立即上前,持戈拦成人墙。军官扫视全场,目光所及,喧哗声渐息。
他这才缓缓道:
“仙秦律法,罪当有证。今日公审,凡有冤屈者,可上前陈述,本官自会记录在案。但若私自动刑——”他顿了顿,“以扰乱公堂论处。”
这话一出,那几个冲动的青壮悻悻退下。
军官又道:
“这些僧人罪证确凿。霸占民田七百三十亩,逼迫佃户二百余户,强征劳役致死者九人,奸淫妇女三人……”
他每念一条,台下便是一阵骚动,
“按大秦新颁《反剥削律》,主犯当斩,从犯流放北疆。三日后,镇西关刑场行刑。”
此言既出,台上僧人中已有瘫软在地者。
那老院主却仰天大笑:
“好好好!好个仙秦!灭佛毁寺,你们就不怕报应吗!”
军官面无表情:
“报应不论,律法如山。”
一挥手,
“带下去!”
甲士们上前,将僧人逐一押下。动作干脆利落,无半分多余。经过人群时,有百姓唾骂,也有老信徒合十念佛,场面复杂难言。
李孜三人退至一旁。
慧净脸色发白,低声道:
“师弟,这……”
“秦法如此。”李孜淡淡道,“此地既已归仙秦,自然按秦律行事。”
正说话间,一名小校走近,朝李孜行礼:“这位法师,可是西行取经人?”
李孜合十还礼:“正是。”
小校道:“将军有请。”
三人随小校来到偏殿。方才那中年军官已在殿中,见了李孜,抱拳道:
“某乃仙秦镇西军第三旅旅帅,王虎。法师可是银河儿?”
李孜取出通关文牒:
“贫僧正是。”
王贲验过文牒,神色缓和:“陛下有旨,西行取经人路过秦土,各关隘需给予便利。只是此地新定,多有不便,还请法师见谅。”
李狗蛋插话道:“将军,那些和尚……”
王虎看他一眼:“按律处置。仙秦治下,无分僧俗,触律者必究。”
又转向李孜,
“法师今夜可宿于寺中厢房。只是前院正在清查寺产,有些杂乱,还请海涵。”
李孜道:“有劳将军。”
王虎唤来一名军士:“带法师去西厢,安排三间净室。”又对李孜道,“某还有公务,恕不奉陪了。”
出了偏殿,敖娇娇才低声道:“师父,这些秦兵……好生严厉。”
那引路的军士听见,回头正色道:
“姑娘此言差矣。仙秦军纪,秋毫无犯乃第一条。我等入寺三日,未取寺中一针一线,饮食皆自带干粮。便是清查出的金银,也悉数登记造册,将来用于补偿受害百姓。”
说话间到了西厢。果然三间净室已打扫干净,虽陈设简单,却窗明几净。
军士又道:
“寺中斋厨尚有米粮,法师可自取炊煮。只是酒肉不得入寺,此乃军令。”
说罢行礼离去。
三人安顿下来。李狗蛋去厨下寻了些米菜,熬了一锅粥。
用饭时,慧净一直沉默。
夜深后,李孜推开慧净房门,见他正对窗独坐,手中佛珠拨得极慢。
“师兄有心事?”
慧净长叹一声:“师弟可知我潜龙寺当年……”
李孜在他对面坐下:
“说罢。”
“那时陛下灭佛,景象与今日何其相似。”慧净眼中泛起回忆之色,“僧人被逐,寺庙被毁,经卷焚于市……老衲那时年轻,躲在柴房里三日三夜,听着外面喊杀声、哭喊声。”
他顿了顿:“后来师父坐化,寺庙改为养济院,才重新安定。那时我便想,佛法讲慈悲,为何总要经历这般劫难?”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巡夜甲士整齐的脚步声。
李孜缓缓道:“秦法虽严,却非专为灭佛。师兄细看,今日受审僧人,可有冤者?”
慧净默然片刻,摇头:“那些罪状,想来不假。”
“这便是了。”李孜道,“仙秦行事,重实据而轻虚名。这些僧人若真慈悲为怀、持戒精严,秦军又岂会动他们分毫?怕只怕,他们早忘了佛法本意,只知借佛敛财、欺压百姓。”
正说着,忽听院外传来孩童哭声。
二人推窗望去,但见月光下,一名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与守院军士说话。那军士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块麦饼递给孩童,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孩童破涕为笑。
慧净看了许久,忽然道:“师弟,你说这仙秦……究竟是好是坏?”
李孜望着窗外明月:“好坏难论。但有一点可知——这天下,要变了。”
此时梆子声响,已是二更。
李孜起身:“师兄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回到自己房中,却见敖娇娇在门前等候。
“师父,”她低声道,“弟子担心……”
“担心什么?”
“弟子也菩萨座下,又曾是龙宫公主。”敖娇娇咬着唇,“若按秦律追究起来……”
李孜淡淡道:“你既已入我门下,前罪自有西行功德相抵。至于龙宫身份——”他顿了顿,“仙秦治下,四海龙王已递降表。只要遵纪守法,秦律不问出身。”
敖娇娇这才稍稍安心,行礼退下。
李孜独坐房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巡夜脚步声,以及更远处山野间的风声。
他推开窗,见东厢那边灯火通明,王虎等人仍在处理公务。院中古柏参天,月光将树影投在青石地上,随风摇曳。
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王朝更迭、法令变革的记载。那时只当是纸上的字句,如今亲历,方知这“变”字背后,是多少人的悲欢离合、生死荣辱。
正沉思间,忽听隔壁李狗蛋房中传来鼾声,如雷鸣般响亮。
李孜不由失笑,关窗熄灯。
这一夜,寺中诸人各怀心事。
慧净辗转难眠,数度起身望月;敖娇娇和衣而卧,手按剑柄;李狗蛋鼾声如雷,浑不知愁;李孜则静坐调息,神游太虚。
唯有院外巡夜甲士,脚步始终整齐划一,从一更到五更,未曾乱过半步。
次日天明,鸡鸣时分。
李孜推门而出,见院中已有军士操练。数十人列阵进退,鸦雀无声,只闻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所使。
王虎从东厢走出,见李孜在旁观练,便道:“让法师见笑了。”
李孜合十:“将军治军严明,令人敬佩。”
用过早斋,三人收拾行装准备上路。王虎亲自送到山门,递上一纸文书:“此乃通关凭证,前路三百里内皆秦土,持此可通行无阻。”
李孜接过,见上面朱印鲜红,正是镇西军大印。
出得山门,回头望去,寺前广场上已有匠人开始拆卸木台。那几个横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墨字在朝阳下格外醒目。
行出数里,慧净忽然道:“师弟,你说那观音菩萨……可知此事?”
李孜望向前方蜿蜒山路:
“菩萨知与不知,佛法都在那里。不因寺毁而减,不因人言而增。”
山风过处,松涛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