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李孜是被街上的马蹄声吵醒的，中间还夹杂着盔甲摩擦的铿锵声。
他从床上坐起，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街面上，一队骑兵正在布防。
十二个骑士，全身板甲，头戴护鼻盔，腰间佩着长剑，马鞍旁挂着钉头锤。他们分列在旅店门口两侧，堵住了前后两条街的出口。更多的步兵从街尾跑来，手持长矛和筝形盾，盾面上绘着王室徽章——金狮与三王冠。
“师父。”马喽也醒了，凑到窗边，“冲咱们来的？”
“不像。”李孜摇头，“若是冲我们，来的不该是这种普通兵卒。”
他神识微展——虽受此界压制，但覆盖一栋旅店还是够的。楼上楼下，每个房间的气息都在感知中：隔壁慧净已经起身，正在默诵经文；阁楼的老头抱着木箱缩在墙角，呼吸急促；右一房间的士兵刚睡醒，正迷迷糊糊地摸向桌上的酒瓶。
大堂里，胖老板的声音带着惊恐：“各位老爷，这是……”
“王室卫队办事。”一个粗哑的嗓音打断他，“昨夜王宫失窃，有贼人盗走公主贴身之物。我们查到线索，那贼人就在你这店里。”
“不可能！”老板叫屈，“我这都是正经客人……”
“闭嘴。”那声音更冷了，“所有客人，一个个下来接受盘查。敢反抗的，按同谋论处。”
楼梯响起脚步声，盔甲摩擦声越来越近。
李孜和马喽对视一眼，迅速收拾好行囊——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个变化出来的杂物。他们拉开门，正碰上慧净也从隔壁出来，三人汇合，往楼下走。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左五房间的门开了，木偶戏班老板抱着他的木箱，脸色惨白：“老爷，我就是个演木偶戏的……”
“少废话，下去！”
两个卫兵推搡着他往楼梯走。另一个卫兵正在敲右一的门：“开门！王室卫队！”
门开了条缝，克里斯托弗睡眼惺忪的脸露出来：“吵什么吵……哟，这么多卫兵？”
他嘴上轻松，故作镇定。
“姓名！”卫兵厉声问。
“克里斯托弗，退伍兵，来这儿旅游。”士兵咧嘴笑，“犯什么事了？”
“少装傻。”卫兵一把推开他，闯进房间。另外两个卫兵跟进去，开始翻箱倒柜。床铺被掀开，衣柜被打开，行李袋被倒扣在地上——
哗啦。
金币如瀑布般倾泻而出，铺满了半间屋子。在晨光下，那些金币闪着耀眼的、令人窒息的光。
走廊里一片死寂。
卫兵们愣住了，老板张大了嘴，连木偶戏班老板都忘了害怕。只有克里斯托弗，还靠在门框上，脸上笑容僵着，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解释解释？”
带队的骑士长从楼下走上来，盔甲哗啦作响。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腮，眼神像鹰。
“退伍金。”克里斯托弗说，“攒了十年。”
“放屁。”骑士长蹲下，捡起一枚金币，“这成色，这分量，这花纹——王室金库的东西。说，你怎么偷出来的？”
“捡的。”
“在哪捡的？”
“林子里，老橡树底下。”克里斯托弗居然还在笑，“不信您去看看？说不定还有呢。”
骑士长站起身，对卫兵使了个眼色。四个卫兵立刻围上来，两人架住克里斯托弗的胳膊，两人开始搜身。大衣内袋被翻开，裤兜被掏空，最后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黄铜打火匣。
“这是什么？”
“打火用的。”克里斯托弗说，“老爷，这也不让带？”
骑士长接过打火匣，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但他显然不信——一个身怀巨款、来历不明的退伍兵，身上还带着古怪玩意儿。
“全部带走。”他下令，“金币封箱，送回王宫核验。这人押回去，好好审。”
“是！”
卫兵们七手八脚把克里斯托弗捆上，用的是牛皮绳，打了死结。金币被装回行李袋，沉甸甸地抬下楼。骑士长正要转身，忽然瞥见走廊里的李孜三人。
“你们呢？”他眯起眼，“什么人？”
“过路的旅人。”李孜平静地说，“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证件。”
李孜从怀里掏出伪造的通行证——变化术变的，纸张、印章、签名都按这个世界的规格。骑士长接过看了看，没看出破绽，但还是不放心。
“一起带走。”他说，“等查清了再放。”
卫兵又要上来捆人。
马喽往前一步，挡在李孜身前。他个子不高，精瘦，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几个卫兵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老爷，”李孜开口，“我们真是过路的，与这位士兵素不相识。您看，行个方便？”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几枚金币——也是变的，但成色极好。悄悄塞进骑士长手里。
若是平常，这招或许有用。但今天不行——王室金库失窃，公主贴身之物被盗，国王亲自下令彻查。骑士长捏了捏金币，犹豫了一瞬，还是摇头。
“全部带走。有冤屈，去牢里说。”
卫兵们围了上来。
李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其实可以走——太乙金仙的修为，就算受压制，带着慧净和马喽冲出重围也不难。但那样会暴露身份，引来这个世界更深的注意。
而且……他看了眼被捆成粽子的克里斯托弗。这士兵有点意思，身上有秘密。
“师父？”马喽低声问。
“别伤人。”李孜说，“定住就行。”
马喽点头，右手在袖中掐了个诀。
“定！”
所有卫兵的动作都僵住了，他们的意识还在，眼睛还能转，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悬在半空，维持着上一个动作的姿势。
骑士长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脸上刀疤抽搐着，却发不出声音。楼梯上的卫兵一脚踏空，本该滚下去，却就那么悬停在半空，像个滑稽的木偶。
整个旅店二楼，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李孜三人、克里斯托弗、木偶戏班老板还能动。老板已经吓傻了，抱着木箱瑟瑟发抖。克里斯托弗瞪大了眼睛，看看卫兵，看看李孜，又看看马喽。
“你们……”他喉咙发干，“是巫师？”
“过路的。”李孜重复了一遍，走到他身边，对着牛皮绳虚点一下。
绳子瞬间断开，两截绳头轻轻晃动。
克里斯托弗揉着手腕，盯着李孜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不管你们是谁，谢了。”
“先别谢。”李孜看向楼下，“这只是定身，不是昏迷。下面还有二十几个卫兵，街上有骑兵。你能跑多远？”
“跑不了多远。”克里斯托弗老实说，“我腿上有伤，跑不过马。”
他从地上捡起打火匣——骑士长松手时掉落的。握在手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擦亮了第一下。
嗤。
黑雾涌起，大狗出现在走廊里。它一出现，木偶戏班老板直接晕了过去——吓的。
“主人？”狗看看四周的卫兵，又看看李孜三人，绿眼睛里闪过疑惑。
“帮个忙。”克里斯托弗说，“带我们出城。”
狗点点头，化作更大的黑雾，将克里斯托弗、李孜三人都裹了进去。雾很浓，但呼吸无碍，视线也被遮蔽。
李孜感觉到空间在移动——
雾散时，他们已经站在城外的一片麦田里。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旅店的方向传来骚动——定身术失效了。
“只能到这儿了。”狗说，“白天我不能离阴影太远。”
它看向李孜三人，鼻子抽了抽：“你们身上……有别的世界的味道。”
“你看得出来？”李孜问。
“闻出来的。”狗说，“主人，他们不是普通人。最好别跟他们走太近。”
说完，它化作黑雾消失了。
克里斯托弗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喘着粗气。他看看李孜，又看看马喽和慧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十年军旅，死里逃生三次，都没今天刺激。”他笑够了，擦擦眼角，“说吧，你们到底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路过，顺手。”李孜也在田埂上坐下，“而且你身上那打火匣，我们有点兴趣。”
克里斯托弗警惕地把打火匣揣回怀里：“这玩意儿不卖。”
“不买。”李孜说，“只想问问来历。”
“一个老太婆给的。”克里斯托弗把森林里的事说了——这回没隐瞒细节，从树洞到三间房到大狗，一五一十。说完，他盯着李孜，“你们知道那老太婆是谁？”
“不知道。”李孜实话实说，“但这个世界，有很多这种‘故事’。你碰上的，是其中一个。”
“故事？”克里斯托弗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马喽插嘴，“你可能活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公主、金币、打火匣、大狗——都是设定好的情节。”
克里斯托弗愣了半天，然后摇头：“听不懂。我就知道，我现在被王室通缉，兜里只剩几个银币，打火匣还不敢乱用——那狗说了，白天用容易被发现。”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三个银币，苦笑道：“早知道多抓几把金币。”
慧净忽然开口：“施主，你偷了公主什么？”
“手帕。”克里斯托弗说，“就一条手帕。我就是好奇，让狗去看了看公主，它顺手叼回来的。谁知道王室这么小气……”
李孜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克里斯托弗也站起来，“反正不能回城了。往西走吧，听说那边有几个小公国，说不定能混进去当个佣兵。”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们呢？”
“我们也往西。”李孜说，“顺路。”
克里斯托弗咧嘴笑了：“那一起走？我虽然腿瘸，但剑术还行。十个八个卫兵，近身了还能打打。”
李孜看看他，看看远处城墙方向升起的烟——那是追兵的信号烟。他点点头。
“行，一起走。”
四人离开麦田，沿着土路往西去。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起来，照亮这片陌生的土地。
旅店里，骑士长带着卫兵冲出来时，只看到空荡荡的麦田。
他脸色铁青，对副官下令：“发信鸽，通知沿途所有关卡。还有——查那三个人的底细。能定住二十个人的巫师，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是！”
副官跑开了。骑士长站在原地，望着西方，手按在剑柄上。
卫队长想起了今早出发前，王后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那打火匣一定要找回来。它不值什么钱，可它带着黑暗的气息，不该落在旁人手里。”
当时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现在，看着那四个消失在远方的身影，他隐约觉得，这次追捕，恐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