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长回到王宫时,已是午后。
他把追捕失败的事原原本本禀报了卫队长,卫队长脸色铁青,却也没敢隐瞒,带着他一路穿过三道岗哨,来到王后寝殿所在的西翼。
这里的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任王后的肖像画,她们都有一双蓝眼睛。
寝殿外厅,两个侍女垂手而立。
骑士长解下佩剑交给侍卫,整理了下衣领——尽管盔甲上还沾着麦田的泥土。
门开了,他走进去。
王后的寝殿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简单的橡木家具。壁炉里烧着松木,火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唯一算得上显眼的,是壁炉对面墙上挂着的那面镜子。
镜子很大,几乎占满整面墙。边框是乌木雕刻的,纹路复杂,像是某种古老文字。
镜面却不是寻常的银面,而是一种深灰色的、雾气蒙蒙的物质。骑士长只瞥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那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团模糊的、扭曲的影子。
王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穿着深紫色长裙,头发盘成严谨的发髻,用银网罩着。
从背影看,她身姿挺拔,不像四十多岁的妇人。但当她转过身时,骑士长看见了她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最让人不安的是那双眼睛,灰蓝色的,看人时像在看一件物品,不带感情。
“人没抓到。”王后开口。
“是。”骑士长单膝跪地,“对方有巫师相助,能施定身术。他们逃往西方了。”
“巫师?”王后走到壁炉边的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什么样的巫师?”
骑士长描述了李孜三人的样貌:东方人面孔,衣着普通。
“那个矮个子,只说了个‘定’字,我手下二十个人就动不了了。不是昏迷,是……身体不听使唤。”
王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外乡人。”她轻声说,“狡猾的外乡人,和那个偷东西的士兵一样,都在打伊丽莎白的主意。”
骑士长不敢接话。
他知道公主名叫伊丽莎白,今年十六岁,被国王和王后保护得极好,连宫廷舞会都很少出席。
坊间有传言,说公主患有怪病,不能见光;也有说公主被诅咒了,谁碰谁倒霉。
但骑士长在王宫当差十年,从没见过公主——她一直住在北塔楼,除了贴身侍女,谁也进不去。
“你下去吧。”王后挥挥手,“继续追,沿途所有城镇发通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骑士长起身,正要退出,王后又叫住他。
“等等。”她走到那面乌木边框的镜子前,“你过来。”
骑士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在镜子前,他强迫自己看向镜面。镜子里,他的影像开始扭曲——盔甲变得锈迹斑斑,脸开始腐烂,露出森森白骨。他胃里一阵翻腾,赶紧闭眼。
“看见了吗?”王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面镜子,叫‘真言之镜’。它不照表象,只照本质。美丽的人,在镜中是丑陋的;善良的人,在镜中是邪恶的。因为它照见的,是人内心最深处的真实。”
她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镜面。镜中映出她的影像——那是一个年轻得多的女人,容颜绝世,但眼睛是空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影像的手中握着把滴血的匕首。
骑士长后背发凉。
“伊丽莎白出生那晚,我做了个梦。”王后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梦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个女人对我说:‘你的女儿会死在十七岁生日前,被一个外乡人夺走心脏。’我醒来,浑身冷汗。第二天,国王从东方商人手里买下这面镜子,说是古董,送给我当礼物。”
她转过身,盯着骑士长:“你相信预言吗,骑士长?”
“我……相信神意。”
“神意?”王后冷笑,“神才不会管这种小事。能对抗预言的,只有更强大的力量。”
她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羊皮纸,用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写字。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骑士长。
“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把这封信交给他。”
骑士长接过信,看见封蜡上是王室的徽章。地址写的是:西方边境,黑森林,妖怪学校。
“妖怪学校?”他愣住。
“校长叫邓布利多。”王后说,“他是个……特别的人。精通各类魔法,尤其擅长对付外乡人。你告诉他,只要他能把那三个东方巫师和那个士兵抓回来,金银财宝,随他开口。”
骑士长咽了口唾沫:“王后,妖怪学校……那不是民间传说吗?”
“传说?”王后走到镜子前,这次她没碰镜面,只是看着镜中那个年轻的、握匕首的自己,“骑士长,你活了四十多年,可曾见过能定住二十个人的巫师?可曾见过会说话、会传送的大狗?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挥挥手:“去吧。带一队亲卫,路上小心。记住,信必须亲手交给邓布利多本人。”
“是。”
骑士长退出寝殿,关上门。
走廊里,他靠着墙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那面镜子……他摇摇头,不敢再想。
当天傍晚,骑士长带着十二个亲卫出发了。他们换上便装,伪装成商队,马车里装着给“邓布利多校长”的礼物:三箱金币,五匹丝绸,还有一盒东方茶叶——王后特意嘱咐的,说邓布利多好这口。
而此刻,王后的寝殿里。
王后独自站在镜子前。
壁炉的火光在镜面上跳跃。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年轻、美丽、手握匕首的女人。
“魔镜啊魔镜,”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该如何才能将那卑鄙的外乡人绳之以法?如何才能保护我的伊丽莎白?”
镜面开始波动。
深灰色的雾气旋转、凝聚,最后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座古老的石头城堡,坐落在黑森林深处。城堡尖顶高耸,窗户里透着诡异的绿光。画面拉近,穿过厚重的大门,进入一间宽敞的大厅。
大厅里摆满书架,书架上不是书,而是各种瓶瓶罐罐。罐子里泡着稀奇古怪的东西:眼球、手指、小型妖精的标本。一个老人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穿着绣满星辰的紫色长袍,白发白须,戴着一副半月形眼镜。
他正在看书。书是羊皮纸装订的,封面上用烫金文字写着:《如何让妖精听话的一百种方法》。
似乎感应到有人窥视,老人抬起头,透过镜面,看向王后。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浅的蓝色,像结了冰的湖。
眼神温和,甚至带着笑意。
“邓布利多校长。”王后开口,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
镜中的老人合上书,站起身。他走到一面墙前——那墙上挂满了画像,但不是人物肖像,而是各种魔法阵图。他手指在其中一个阵图上点了点,阵图亮起微光。
接着,镜面里的画面变了。
变成了一间教室。几十个小妖精坐在课桌前,它们长着尖耳朵、绿皮肤,穿着统一的黑色小袍子。
讲台上,一个戴着高帽的女巫正在讲课,黑板上的字是古代如尼文,写的是:“论欺骗人类的艺术”。
画面再转,是学校的后院。几个大些的妖精在练习魔法——不是寻常的火球冰箭,而是更诡异的东西:一个妖精把苹果变成蠕动的虫子,另一个让树根缠住假人,慢慢勒紧。
最后,画面定格在城堡最高处的塔楼。
塔楼里没有家具,只有地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六芒星阵。阵中心摆着水晶球,球体里雾气翻腾,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赶路——正是李孜四人。
王后屏住呼吸。
镜中的邓布利多走到水晶球前,俯身看了看,然后直起身,对着镜面——对着王后——点了点头。
他在说:我看见了。
镜面恢复原状,深灰色的雾气重新弥漫。
王后退后两步,坐进椅子里。
她手指颤抖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掉的茶。茶很苦,但她需要这苦味让自己冷静。
妖怪学校是真的。
邓布利多是真的。
他能透过水晶球看见那四个外乡人——这意味着,他能找到他们。
王后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又抽出一张羊皮纸。
这次她写给国王。
信里说,她身体不适,需要去黑森林的温泉疗养一段时间。
国王不会怀疑——这些年她常以疗养为名离开王宫,去处理一些“私事”。
写完信,她叫来侍女。
“准备马车,明天一早出发。只带两个贴身侍女,轻装简行。”
“是,王后。”
侍女退下后,王后又走到镜子前。这次她没问话,只是看着镜中那个年轻的自己。
“十七岁生日……”她喃喃,“还有八个月。”
壁炉的火渐渐小了,房间暗下来。
镜子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像是某种活物的眼睛。
窗外,夜幕降临。
西方边境,黑森林深处,那座石头城堡的塔楼里,邓布利多校长还站在水晶球前。球体里的雾气慢慢散去,显现出四个人影在荒野中赶路的画面。
他抚着白须,微笑。
“东方巫师……”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塔楼里回响,“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标本了。”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开,里面记录着各种实验数据:妖精的服从度测试、人类恐惧反应研究、跨世界魔法波动记录……
在最新一页,他写下:
“新课题:异界来客的魔法适应性研究。样本数量:四。预计抵达时间:七至十日。准备抓捕方案。”
写罢,他合上笔记,走到窗边。
窗外,黑森林无边无际,月光照在树冠上,投下狰狞的影子。森林深处,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嚎叫。
邓布利多推了推半月形眼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外乡人。”他轻声说,“希望你们……玩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