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龙窑竣工的喜庆气息,在建水镇的街巷里飘荡了足足半月。府城送来的“府城名窑”鎏金牌匾,被阿明和王老师傅郑重地悬挂在新窑门的正上方,阳光下,鎏金的大字熠熠生辉,路过的乡人总要驻足看上半晌,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玉瓷轩的松木,也如期送到了山脚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松脂的清香混着龙窑泥土的醇厚,在风里酿出几分别样的暖意。
扩建后的龙窑,比往日更显气派。三丈加长的窑身,像一条蓄势腾飞的巨龙,盘踞在青凉山的南坡;三个朱红窑门,漆水鲜亮,门框上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透着雅致;新盖的青瓦工棚里,揉泥台、拉坯机一应俱全,打磨得光滑的木案上,还摆着几摞晾好的瓷坯;学徒房的窗棂,被阳光照得透亮,屋里的木床和桌椅,都擦得一尘不染,只等着新学徒的到来。
招学徒的告示,是阿明亲手写的。用的是建水镇特产的毛边纸,墨迹浓黑,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招收十五至二十岁的少年,品行端正,吃苦耐劳,心细手稳者优先,管吃管住,月给五百文工钱,学成后留窑当匠人,共享龙窑红利。告示贴出去的那天,龙窑的山脚下,挤得水泄不通。
来报名的少年,大多是建水镇和邻镇的农家子弟,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攥着爹娘给的几个铜板,眼神里满是忐忑和期盼。也有几个是镇上商户家的孩子,穿着体面的绸缎褂子,却也收起了往日的骄矜,规规矩矩地排着队。阿明和王老师傅、李老头,坐在工棚门口的长桌后,负责挑选学徒。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邻村的虎娃。这少年才十六岁,个子却蹿得老高,肩膀宽宽的,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跟着虎娃一起来的,搓着手对阿明说:“阿明师傅,您行行好,收下虎娃吧!这孩子能吃苦,地里的活样样精通,揉泥拉坯肯定不在话下!”
虎娃却红了脸,梗着脖子道:“爹,我自己说!”他看向阿明,眼神清亮,“阿明师傅,我想学烧瓷,想让我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我不怕累,揉泥拉坯,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阿明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一团瓷泥:“你试试,把这团泥揉匀了。”
虎娃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走到泥团旁,弓着腰,双手按在泥团上,一下一下地揉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透着一股韧劲,额头上的汗珠,很快就滚了下来,滴在泥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王老师傅看着他揉泥的架势,微微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第二个来报名的,是镇上杂货铺掌柜的儿子,名叫陈书文。这少年眉清目秀,手上没有一点茧子,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他走到长桌前,对着阿明三人拱手作揖,礼数周全:“三位师傅好,晚辈陈书文,自幼喜爱瓷器,曾读过几本关于烧瓷的古籍,今日特来拜师学艺。”
李老头挑了挑眉,有些不以为然:“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揉泥拉坯的苦。我们龙窑收学徒,可不是来养少爷的。”
陈书文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了过来:“李师傅,晚辈知道,烧瓷讲究‘三分料,七分工’,揉泥要揉到‘面光、手光、缸光’,拉坯要‘手随心动,眼到手到’。这是晚辈整理的烧瓷心得,还请三位师傅指教。”
阿明接过小册子,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工整,画着揉泥、拉坯、刻花的示意图,还有一些关于火候控制的笔记,虽然稚嫩,却能看出下了不少功夫。他心里暗暗惊讶,没想到这商户家的孩子,竟对烧瓷有如此深的兴趣。
王老师傅也凑过来看了看,沉吟片刻道:“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细。只是烧瓷光靠读书不行,得动手练。你愿意从揉泥开始,一步一步学起吗?”
“愿意!”陈书文立刻点头,眼神坚定,“晚辈不怕吃苦,只求能学到真本事。”
报名的少年,一个接一个地来。有手脚麻利的,有心思细腻的,也有笨手笨脚,却格外执着的。阿明三人,看得仔细,问得也仔细,不仅看他们的身手,更看他们的品性。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长桌旁的凉茶,喝了一壶又一壶,报名的队伍,却依旧排得老长。
小顺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帮着阿明他们递水、登记,看着那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他心里既高兴,又有些小小的得意——他可是龙窑的老人了,往后,他也是师兄了!
直到夕阳西下,报名才渐渐散去。阿明三人,对着登记册,挑灯夜谈,最终选定了二十个学徒。虎娃和陈书文,都在其中。名单贴出去的那天,中选的少年和他们的爹娘,都笑得合不拢嘴,没选上的,也有些失落,却也对着阿明拱拱手,说等下次招学徒,一定再来。
学徒们进窑的第一天,王老师傅特意给他们上了一堂课。地点就在龙窑的窑门前,二十个少年,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神情肃穆。王老师傅拄着拐杖,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声音洪亮:“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建水龙窑的学徒了。烧瓷这门手艺,看着简单,实则藏着大学问。揉泥,要揉出匠心;拉坯,要拉出风骨;刻花,要刻出神韵;烧窑,要烧出情怀。你们要记住,咱们龙窑的匠人,不求富贵,只求对得起手里的瓷泥,对得起祖辈传下来的手艺!”
少年们齐声应道:“记住了!”声音清脆,响彻山谷。
接下来的日子,龙窑里便多了许多年轻的身影。阿明和匠人们,分工教学。揉泥、拉坯、刻花、配釉、烧窑,每一道工序,都手把手地教。
虎娃被分到了揉泥组,跟着张师傅学。张师傅是龙窑里揉泥的好手,揉出来的泥,细腻均匀,没有半点气泡。虎娃力气大,学得也快,没几天,就掌握了揉泥的诀窍,揉出来的泥,也有模有样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咬牙坚持,心里想着娘和妹妹,就觉得浑身都是劲。
陈书文则被分到了刻花组,跟着阿明学。阿明的刻花手艺,是龙窑里最好的,尤其是刻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陈书文心思细,悟性高,又读过不少古籍,进步飞快。他不仅学阿明的手艺,还常常提出自己的想法,比如在蝴蝶翅膀上,刻上细微的云纹,让蝴蝶看起来更灵动。阿明也不藏私,耐心地指点他,两人常常讨论到深夜。
小顺子也当上了小师兄,带着几个年纪小的学徒,练习拉坯。他站在拉坯机旁,动作娴熟,脚踩踏板,手拉瓷泥,不一会儿,一个匀净的碗坯,就出现在他手里。“看好了!拉坯的时候,手要稳,劲要匀,不能急!”他对着学徒们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大人的模样,惹得匠人们哈哈大笑。
学徒们的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揉泥、拉坯、刻花,练到月上中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学徒房休息。虽然累,却没有人叫苦。他们看着自己亲手揉出来的泥,拉出来的坯,刻出来的花,心里满是成就感。
可就在学徒们渐渐上手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那天,陈书文正在练习刻花。他刻的是一只百蝶穿花赏瓶的坯子,这是阿明特意给他的,让他练练手。陈书文学得认真,刻得也仔细,眼看就要刻完了,却不小心手一抖,刻刀划过瓶身,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那道划痕,像一道伤疤,刺眼地留在瓶身上。陈书文看着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刻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身,捡起那只坯子,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李老头看到了。李老头走了过去,捡起那只坯子,看了看,皱着眉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坯子,可是阿明特意选的好泥,废了!”
陈书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道:“李师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笨了……”
周围的学徒,也围了过来,看着那只被划伤的坯子,都有些惋惜。虎娃性子直,忍不住说道:“书文,你也太不小心了,刻花的时候,要专心点啊!”
陈书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里又悔又恨,恨自己学艺不精,恨自己辜负了阿明的期望。
阿明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那只坯子,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陈书文,没有责备,只是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刻刀,递给陈书文,轻声道:“书文,别哭。做匠人,谁没摔过几个坯子,谁没划过几道痕?重要的不是犯错,而是从错误里学到东西。”
他接过那只坯子,指着那道划痕,道:“你看,这道划痕,虽然破坏了瓶身的完整,却也不是不能补救。咱们可以顺着这道划痕,刻上一道缠枝莲纹,把它变成一个独特的装饰。这样一来,这只赏瓶,反而会更有韵味。”
说着,阿明拿起刻刀,在坯子上比划了几下,手腕转动,行云流水。不一会儿,一道缠枝莲纹,就顺着划痕,蔓延开来,和旁边的蝴蝶,相映成趣。原本刺眼的划痕,竟变成了画龙点睛之笔。
陈书文看着那只被补救的坯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眼泪也止住了。他接过阿明递过来的刻刀,郑重地说道:“阿明师傅,我明白了!谢谢您!”
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记住,匠心不是不犯错,而是知错能改,化腐朽为神奇。好好练,你会成为一个好匠人。”
李老头也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孩子,悟性高,就是太较真了。往后,放宽心,大胆地刻。”
这件事,也给其他学徒,上了生动的一课。他们明白了,烧瓷不仅需要手艺,更需要一颗平常心。犯错不可怕,只要肯用心,就能把坏事变成好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徒们的手艺,也越来越精进。虎娃揉的泥,越来越细腻;陈书文刻的花,越来越灵动;小顺子带的那几个学徒,也能拉出像样的坯子了。龙窑里,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还有揉泥、拉坯的声响,汇成了一曲热闹的乐章。
这天,阿明看着学徒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找到王老师傅和李老头,商量道:“师傅,李大爷,我想让学徒们,试着烧一窑瓷。不用烧太复杂的,就烧些茶杯、碗碟,让他们也体验一下烧窑的乐趣,积累点经验。”
王老师傅眼睛一亮,笑道:“好主意!让他们从烧小窑开始,慢慢积累经验,将来才能独当一面。”
李老头也附和道:“没错!我看虎娃那小子,力气大,让他跟着我守窑,学学看火辨色的本事。陈书文心思细,让他跟着你,学学配釉的诀窍。”
说干就干。阿明和匠人们,带着学徒们,选坯、装匣、码窑、封窑、点火。每一道工序,都让学徒们亲自动手,匠人们则在一旁指点。虎娃跟着李老头守窑,瞪大了眼睛,看着窑火的颜色变化,李老头教他怎么看火候,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减火,他都听得仔仔细细,记在心里。
陈书文则跟着阿明配釉,阿明教他怎么分辨釉料的成色,怎么调整比例,他学得认真,时不时还提出一些问题,阿明都耐心地解答。
守窑的日子,格外漫长。学徒们轮流值班,夜里就睡在窑口旁的草棚里,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他们看着窑火的颜色,从橘红到暗红,再到青蓝,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终于,到了开窑的日子。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龙窑旁就聚满了人。不仅有学徒和匠人们,还有他们的爹娘,都赶来看热闹。阿明和王老师傅,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瓷器特有的清香。
学徒们小心翼翼地把匣钵搬出来,放在空地上,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撬开。
第一个匣钵,是虎娃装的。里面是一个茶杯,釉色莹润,天青透亮,没有半点瑕疵。虎娃看着它,眼睛亮得像星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爹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好小子!有出息!”
第二个匣钵,是陈书文装的。里面是一个刻着缠枝莲纹的碗,釉色灵动,花纹雅致,比匠人们烧的,也不差分毫。陈书文看着它,眼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烧出的瓷器,意义非凡。
一个个匣钵被撬开,茶杯、碗碟,件件都泛着温润的天青釉色,虽然都是小件,却件件都透着匠心。
王老师傅看着那些瓷器,又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少年,老泪纵横。他拄着拐杖,走到窑门前,对着龙窑深深鞠了一躬:“祖宗保佑!咱们建水龙窑的手艺,后继有人了!”
阿明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些少年,就是龙窑的未来。薪火相传,匠心不灭,建水龙窑的故事,还会继续写下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龙窑上,洒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学徒们捧着自己烧出的瓷器,笑得格外灿烂。晚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也带来了,属于建水龙窑,生生不息的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