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学徒们初试烧窑成功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建水镇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带着青涩匠心的天青釉茶杯、碗碟，被阿明精心挑选出一批品相上乘的，送到了府城玉瓷轩。二掌柜捧着那些瓷器，摩挲着釉面温润的光泽，看着上面细腻的刻花，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当即拍板，不仅结清了之前赊欠松木的账目，还追加了一笔五百件茶具的订单，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只盼着龙窑能尽快交货。
龙窑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又紧张。匠人们脸上带着笑意，手里的活计却半点不敢松懈；学徒们也憋着一股劲，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工棚，揉泥的揉泥，拉坯的拉坯，刻花的刻花，连吃饭都要端着碗蹲在工棚门口，眼睛还盯着那些瓷坯，生怕出半点差错。虎娃更是把铺盖搬到了工棚角落，困了就和衣躺半个时辰，醒了抄起泥团就揉，胳膊上的肌肉练得越发结实，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泥团上，晕开一圈圈湿痕，他却连擦都顾不上。陈书文则揣着刻刀和图样本，连走路都在琢磨蝴蝶翅膀的纹路，吃饭时筷子都快拿不稳，满脑子都是刻刀划过瓷坯的沙沙声。
就在众人忙着赶制玉瓷轩的订单时，一辆挂着官府灯笼的马车，碾着青石板路，一路叮叮当当地驶到了龙窑山脚下。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驿丞，就急匆匆地跳下车，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高声喊道：“建水龙窑主事人接旨！”
那明黄的绸缎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驿丞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腰佩长刀，神色肃穆，瞬间让喧闹的龙窑安静下来。匠人们手里的活计停了，学徒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齐齐看向阿明和王老师傅。
阿明和王老师傅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整了整衣衫，带着匠人们快步迎了上去，在驿丞面前躬身行礼。驿丞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朗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建水龙窑新烧天青釉，釉色莹润，匠心独具，堪为御用。今太后寿辰将至，特命建水龙窑，于一月之内，赶制百件天青釉百蝶穿花赏瓶，敬献寿辰。钦此！”
圣旨读完，全场鸦雀无声。匠人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震惊和忐忑。百件赏瓶，还要在一个月内赶制完成，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知道，一只百蝶穿花赏瓶，光是拉坯就要反复调整弧度，确保瓶身修长匀称，刻花更是精细活，百只蝴蝶形态各异，翅膀上的纹路细如发丝，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再加上配釉、装匣、烧窑、冷却的时间，前前后后至少要半个月的时间，更何况是百件，还要保证件件都是精品，不能有半点瑕疵。
“一月百件……这，这怎么做得来啊？”人群里，一个老匠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声音里满是绝望，“就算是把咱们所有人的骨头拆了拼起来，怕是也赶不及啊！”
驿丞将圣旨交到阿明手里，脸上带着几分官威，却也透着一丝和善：“阿明师傅，太后寿辰乃是天大的喜事，这百件赏瓶，关系到咱们建水龙窑的声誉，更是关系到整个府城的颜面。一月之期，还望你们务必完成。官府已拨下纹银二百两，作为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阿明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只觉得沉甸甸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圣旨上的朱红大印，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热。他知道，这是皇命，不能推辞。可一月之内赶制百件赏瓶，难度实在太大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驿丞拱手道：“下官遵旨！定不辱使命！”
驿丞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务必精益求精”“不可延误工期”的话，便带着随从，坐上马车离去了。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龙窑旁却依旧静得可怕，连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王老师傅拄着拐杖，重重地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愁容：“一月百件赏瓶，这简直是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啊！想当年，先帝万寿节，官窑烧五十件赏瓶，足足用了三个月，还废了不少坯子，咱们这龙窑，怎么跟官窑比？”
李老头也皱着眉头，闷声道：“赏瓶不比茶具，工艺复杂，刻花尤其费功夫。百只蝴蝶，一只都不能少，一只都不能刻错，翅膀的弧度、触角的长短，都要分毫不差，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匠人们也纷纷议论起来，脸上满是愁云。
“一个月，怎么可能做得完啊？就算是日夜不休，怕是也赶不及。”
“要是完不成皇命，那可是要治罪的！说不定连龙窑都要被封了！”
“咱们这刚过上几天好日子，难道就要这么毁了？”
阿明看着众人焦虑的模样，心里也沉甸甸的。他走到龙窑的窑门前，望着那座依山而建的巨龙般的窑身，窑顶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混着松柴的清香，飘向天际。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些满脸愁容的匠人，还有那些眼神里透着紧张的学徒，他们的手上，都沾着瓷泥，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痕迹，那是匠人的勋章，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一股强烈的斗志，忽然从心底涌起。他举起手里的圣旨，高声道：“各位师傅，各位师兄弟！皇命如山，咱们没有退路！但这也是咱们建水龙窑的机遇！只要能按时交出这百件赏瓶，咱们龙窑的名声，就能传遍京城！太后的寿辰上，咱们的瓷器，就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天下人都会知道，建水龙窑的天青釉，是世间一绝！往后，咱们的瓷器，再也不是只能在乡野小镇卖的土货，而是能进皇宫、登大雅之堂的珍品！”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像一阵鼓点，敲在众人的心上。匠人们抬起头，看着阿明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手里那卷明黄的圣旨，心里的焦虑，渐渐被一股热血取代。是啊，这是机遇，也是挑战！只要能扛过去，龙窑就能更上一层楼！他们祖祖辈辈守着这座龙窑，不就是盼着有一天，能让建水的天青釉名扬天下吗？
“阿明说得对！咱们不能怂！”张师傅第一个站出来，攥着拳头道，“不就是百件赏瓶吗？咱们豁出去了，日夜不休，总能赶出来！我老张一把年纪，别的没有，有的是力气！揉泥拉坯，我能顶两个人！”
“对！豁出去了！”
“咱们建水龙窑的匠人，从来不怕困难！”
“为了龙窑的名声，拼了！”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山谷。学徒们也纷纷举起手里的刻刀和泥团，眼里满是坚定。虎娃扯着嗓子喊道：“阿明哥，你放心！我有的是力气，揉泥的活，我全包了！保证揉得又快又好，面光手光缸光，一件都不差！”
陈书文也站出来，沉声道：“刻花的活，我和师兄们分着干！我读过不少关于刻花的古籍，里面记载了不少速成的法子，或许能琢磨出更快的技巧，保证不耽误工期！”
阿明看着众人众志成城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当天夜里，阿明就召集了王老师傅、李老头和几个手艺最好的匠人，在窑旁的小屋里，连夜制定赶工计划。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几个忙碌的影子，桌上摊着一张张图纸，画着赏瓶的尺寸和蝴蝶的样式，还有密密麻麻的工序安排。
“咱们把人分成三组，轮班倒，歇人不歇活！”阿明指着图纸，沉声道，“第一组负责揉泥和拉坯，由张师傅带队，虎娃和几个力气大的学徒跟着，分成白班和夜班，每班六个时辰，保证瓷坯供应充足，不能让刻花组断了料！第二组负责刻花，由我带队，陈书文和几个心思细的学徒跟着，咱们把百蝶穿花的图案，分成十个种类，每种蝴蝶由两个人专门负责刻，这样熟能生巧，能大大提高效率！第三组负责配釉、装匣和烧窑，由李师傅带队，王老师傅坐镇指挥，配釉要提前备好足够的量，装匣要轻拿轻放，烧窑分三批进行，每批烧三十五件，这样能保证窑火均匀，也能缩短时间！”
王老师傅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补充道：“烧窑的时候，要严格控制火候，咱们新研的釉料对温度要求高，青蓝色的火要维持够十二个时辰，不能多也不能少。另外，釉料要分成两份，一份用新配方，一份用旧配方，万一新配方出问题，旧配方还能兜底，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老头也道：“守窑的人，要分成三班，每班四个人，日夜盯着窑火，不能有半点马虎。我年纪大了，觉少，夜里的班，我多值几班，你们年轻人精力好，白天多干点刻花拉坯的活。”
众人纷纷点头，分工明确，心里的底气也足了几分。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一张张布满皱纹却满是坚毅的脸庞，小屋里的气氛，从绝望变成了充满希望的热血沸腾。
第二天一早，赶工的号角，就在龙窑吹响了。工棚里，揉泥的“砰砰”声、拉坯机的“嗡嗡”声、刻刀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激昂的劳动之歌。
揉泥组的匠人和学徒们，分成了两班，一班白天，一班夜里，轮流上阵。虎娃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光，手里的泥团在他的掌心，像有了生命一样，被揉得细腻均匀，没有半点气泡。他的胳膊酸了，就甩甩胳膊继续揉；汗流浃背了，就用袖子擦一把汗，依旧埋头苦干。他的身边，堆着小山一样的泥团，每一个都揉得恰到好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揉一点泥，多做一点坯，就能为刻花组多争取一点时间。
刻花组的压力，是最大的。百只蝴蝶，要刻得栩栩如生，形态各异，不能有一只重复。阿明把蝴蝶的图案，分成了十种，凤蝶、粉蝶、蛱蝶、弄蝶……每种蝴蝶，都画成了图样，贴在工棚的墙上，让大家对照着刻。陈书文负责刻最复杂的凤尾蝶，他拿着刻刀，手腕轻轻转动，刀尖在瓷坯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细腻的纹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尾蝶，就渐渐显现出来。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瓷坯，连眨眼都舍不得，生怕一不小心，就刻坏了。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依旧不肯停下手里的刻刀。他的手指，被刻刀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茧，他却只是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活。
阿明也一刻不敢松懈。他不仅要刻花，还要指导学徒们，检查每一件瓷坯的质量。遇到学徒们刻坏的瓷坯，他就像上次一样，想办法补救，要么顺着划痕刻上一道缠枝莲纹，要么补上一朵小花，让瓷坯起死回生。有一次，一个学徒不小心把一只赏瓶的瓶口刻坏了，急得直哭，阿明却拿起刻刀，在瓶口刻了一圈卷草纹，瞬间让赏瓶变得更加雅致，那学徒破涕为笑，对着阿明连连道谢。阿明的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嗓子也喊得沙哑，却依旧精神抖擞，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泡在工棚里。
配釉烧窑组的匠人们，也忙得脚不沾地。李老头带着几个学徒，每天都要配大量的釉料，釉料的比例，分毫不差，多一分碱，釉色就会发黄，多一分长石，釉色就会发灰。他们拿着秤，一点点地称，生怕出半点差错。装匣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把刻好花的瓷坯放进匣钵里，用细沙垫着，防止磕碰。烧窑的时候，李老头和王老师傅轮流守在窑口，盯着窑火的颜色，从橘红到暗红，再到青蓝，每一次颜色的变化，都牵动着他们的心。夜里的山风，冷得刺骨，他们却只穿着一件薄衫，围着火塘，喝着热茶，不肯离开半步。王老师傅的咳嗽又犯了，咳得撕心裂肺，却依旧不肯去休息，只是喝一口热茶，压下咳嗽，继续盯着窑火。
建水镇的乡邻们，听说龙窑要赶制御瓷，也纷纷赶来帮忙。孟云婶子带着镇上的妇人，每天都送来热腾腾的饭菜和汤水，早上是小米粥配咸菜，中午是白面馒头配炖豆腐，晚上是热乎乎的面条，从不重样。她们知道匠人们辛苦，饭菜都做得格外实在，馒头暄软，面条筋道，让匠人们能吃饱肚子干活。张大叔带着几个壮丁，帮忙搬运松木和匣钵，松木堆得太高，他们就搭着梯子往上搬，汗流浃背也不喊累。孩子们也提着水桶，帮着匠人们打水，年纪小的就蹲在一旁，给匠人们扇扇子，看着匠人们干活，眼里满是崇拜。整个建水镇，都拧成了一股绳，为了那百件御瓷，齐心协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龙窑里的灯火，夜夜通明。匠人们和学徒们，眼睛熬红了，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变成了厚厚的茧子，却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按时完成皇命，为建水龙窑争光。
转眼，二十天过去了。第一批三十五件赏瓶，顺利出窑。当匣钵被撬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那些赏瓶，釉色莹润，天青透亮，像雨后的天空，瓶身上的百只蝴蝶，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成了！第一批成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匠人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眼里满是泪水。这二十天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虎娃抱着一只赏瓶，笑得合不拢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咱们没白费功夫！”
王老师傅捧着一只赏瓶，手都在颤抖，他摩挲着瓶身上的蝴蝶，老泪纵横：“好！好啊！这才是咱们建水龙窑的瓷器！比京城官窑的，还要好！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阿明看着那些赏瓶，也红了眼眶。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还有两批赏瓶，等着他们去烧制。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更加卖力地赶工。有了第一批的经验，后面的工序，也变得更加顺畅。拉坯的匠人，对赏瓶的弧度掌握得更加精准；刻花的学徒，手法越来越熟练，刻出来的蝴蝶越来越灵动；烧窑的匠人，对火候的把控更加得心应手。第二批、第三批赏瓶，也相继顺利出窑。每一批赏瓶，都品相上乘，没有半点瑕疵，釉色比第一批更加温润，蝴蝶的纹路更加细腻。
终于，在圣旨规定的最后一天，一百件天青釉百蝶穿花赏瓶，全部烧制完成。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工棚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百颗璀璨的明珠，耀眼夺目。每一只赏瓶，都瓶身修长，釉色莹润，百只蝴蝶姿态各异，翩翩起舞，仿佛能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
阿明看着那些赏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众人，匠人们和学徒们，都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虎娃趴在一堆泥团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揉完的泥，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陈书文趴在刻花台上，手里的刻刀还没放下，头枕着图样本，睡得正香。他又看了看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两位老人家，正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眼里满是欣慰。
就在这时，驿丞带着随从，再次来到了龙窑。他是特意来验收赏瓶的，生怕龙窑延误了工期。当他看到那一百件赏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工棚里时，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马鞭都掉在了地上。他走上前，拿起一只赏瓶，仔细端详着，指尖划过瓶身温润的釉面，看着瓶身上栩栩如生的蝴蝶，嘴里不停地赞叹：“好！好！真是巧夺天工！太后见了，一定会龙颜大悦！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在一个月内完成了，简直是奇迹！”
他当即拿出二百两纹银，作为尾款，递给阿明，笑道：“阿明师傅，你们真是创造了一个奇迹！一月之内，赶制百件御瓷，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窑口能做到！太后寿辰之后，你们龙窑的名声，定会响彻京城！”
阿明接过银子，心里满是激动。他知道，这一百件赏瓶，不仅是皇命，更是建水龙窑的荣耀。
驿丞让人把赏瓶小心翼翼地装上马车，每一只赏瓶都用软布包裹着，放进特制的木箱里，生怕磕碰。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了龙窑，马蹄声清脆，车轱辘声滚滚，扬起的尘土里，都带着瓷器的清香。看着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阿明和众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龙窑上，洒在那些疲惫却充满笑容的脸庞上。晚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也带来了，属于建水龙窑的，无上的荣光。
阿明望着那座巨龙般的龙窑，望着满天的繁星，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慨。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日子里，建水龙窑，还会创造更多的奇迹。薪火相传，匠心不灭，建水龙窑的故事，还会继续，永不停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