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百件天青釉百蝶穿花赏瓶被装上马车，沿着蜿蜒的官道驶向京城的那日，建水镇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站在青凉山的山脚下，目送着长长的车队渐行渐远。马车车身上印着的“建水龙窑”四字，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道烙印，刻在了每一个建水人的心上。阿明站在人群最前面，望着马车扬起的尘土，直到那尘土与远山的云雾融为一体，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的手心，还残留着捧着赏瓶时的温润触感，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既忐忑，又满是期待。
日子在龙窑的忙碌与平静中缓缓流淌。匠人们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揉泥、拉坯、刻花、烧窑，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掩不住的自豪。学徒们的手艺越发精进，虎娃揉的泥，早已达到“面光、手光、缸光”的境界，拉出的坯子，圆润匀称，连张师傅都忍不住夸赞“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陈书文刻的蝴蝶，更是灵动飘逸，翅膀上的纹路细如发丝，翅尖仿佛带着风，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瓷瓶上振翅飞去。龙窑的炊烟，依旧每日在青凉山的半山腰袅袅升起，混着松柴的清香与泥土的醇厚，飘向建水镇的家家户户，只是这炊烟里，似乎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份平静，在一个月后被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信件打破。
送信的驿卒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冲进建水镇，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惊得路边的鸡鸭四处扑腾。驿卒翻身下马，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汗水，就高举着一封烫金的信件，朝着龙窑的方向大喊：“建水龙窑阿明师傅接信！京城急报！”
正在工棚里指导学徒刻花的阿明，听到喊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刻刀，快步迎了出去。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闻声赶来，匠人们和学徒们纷纷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紧张与好奇。驿卒将那封烫金的信件递到阿明手里，喘着粗气道：“阿明师傅，这是京城玉瓷轩的二掌柜托我送来的急信，说是太后寿辰上，你们的赏瓶，惊艳了整个京城！”
阿明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是京城特有的洒金宣纸，上面的字迹，是玉瓷轩二掌柜的亲笔，一笔一划，都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信上写道：“阿明师傅亲启，百件赏瓶送至京城，恰逢太后寿辰，陛下携百官贺寿，见瓶身天青釉色莹润通透，百蝶栩栩如生，龙颜大悦。太后更是赞不绝口，称其‘釉色胜天青，蝶舞若生烟’，当场下旨，将建水龙窑列为皇家御窑，赐名‘青云窑’，并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百官见之，纷纷赞叹，王公贵族更是争相订购，订单已堆积如山，望师傅速作准备，以应京华之需……”
信还没读完，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太后夸赞了！咱们的赏瓶，惊艳京城了！”
“皇家御窑！赐名青云窑！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祖宗保佑！咱们建水龙窑，这下真的名扬天下了！”
欢呼声浪，像潮水般涌过青凉山的山谷，惊飞了枝头的喜鹊，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也在为这份荣耀欢呼。虎娃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陈书文，声音哽咽道：“书文！咱们做到了！咱们的瓷器，真的进了皇宫，被太后夸赞了！”陈书文的眼眶也红了，手里紧紧攥着刻刀，指尖微微颤抖，脸上却满是欣慰的笑容。
王老师傅拄着拐杖，老泪纵横，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封洒金信件，嘴里反复念叨着：“御窑……青云窑……咱们建水龙窑，终于扬眉吐气了！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都能瞑目了！”李老头也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好啊！好啊！不枉咱们这么多年的坚守！”
阿明看着眼前欢呼雀跃的众人，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看着半山腰那座巨龙般的龙窑，心里百感交集。从当初试烧匣钵的忐忑，到雨夜护釉的惊心动魄，再到赶制御瓷的日夜不休，一路走来的艰辛，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上的荣光。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信件，高声道：“各位师傅！各位师兄弟！太后赐名咱们龙窑为‘青云窑’，列为皇家御窑！这是咱们所有人的荣耀！从今往后，咱们不仅要烧出最好的瓷器，更要把建水的匠心，传遍天下！”
“好！传遍天下！”
“青云窑！青云窑！”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经久不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府城。知府大人亲自带着仪仗队，浩浩荡荡地来到龙窑，送来太后赏赐的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还有一块刻着“青云窑”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匾额是用上等的紫檀木制成，字迹是当朝大学士亲笔题写，苍劲有力，熠熠生辉。知府大人握着阿明的手，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阿明师傅，你可是咱们府城的骄傲啊！太后赐名，皇家御窑，这份荣耀，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往后，府衙定当全力支持青云窑，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阿明连忙拱手道谢，心里却清楚，荣耀的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王公贵族的订单堆积如山，皇家御窑的名号，意味着更高的品质要求，更重的担子，已经落在了他们的肩上。
接下来的日子，青云窑彻底忙碌了起来。京城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有王公贵族定制的赏瓶、茶具，有富商巨贾订购的瓷盘、瓷碗，还有文人墨客求购的笔洗、砚台，每一份订单，都标注着严苛的要求。阿明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和王老师傅、李老头一起，重新制定了生产流程，将匠人们分成了不同的小组，专门负责不同类型的瓷器。
赏瓶组，由陈书文带队，专门负责烧制百蝶穿花赏瓶。陈书文将自己钻研的刻花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徒们，他还根据不同客户的需求，在蝴蝶的图案里，加入了牡丹、荷花、梅花等花卉，让赏瓶的图案更加丰富多样。他刻的蝴蝶，越发灵动，仿佛能从瓷瓶上飞出来一般，引得京城的客户纷纷赞叹，称其为“蝶仙手”。
茶具组，由虎娃带队，专门负责烧制天青釉茶具。虎娃力气大，揉的泥细腻均匀，拉的坯子圆润饱满，烧出来的茶杯、茶壶，釉色莹润，手感温润，用起来格外舒心。虎娃还琢磨出了一种新的拉坯手法，能让茶杯的杯壁更薄，更透亮，像玉一样，深受京城文人墨客的喜爱。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则坐镇烧窑组，负责把控火候。两位老人家经验丰富，对窑火的颜色变化了如指掌，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减火，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们还根据不同瓷器的特点，调整了窑火的温度和时间，让每一件瓷器，都能呈现出最好的釉色。
青云窑的名声，越来越响，不仅传遍了京城，还传到了江南、岭南等地。各地的瓷商，纷纷慕名而来，挤在龙窑的山脚下，只求能订到一批青云窑的瓷器。建水镇的百姓，也跟着沾了光，镇上的客栈、饭馆，天天都住满了来自各地的客商，往日宁静的小镇，变得热闹非凡。
这天，一个穿着锦缎长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在知府大人的陪同下，来到了青云窑。中年男子身边，跟着几个随从，个个衣着光鲜，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阿明连忙上前迎接，知府大人笑着介绍道：“阿明师傅，这位是京城的瑞王爷，也是太后的亲弟弟，今日特意慕名而来，想看看咱们青云窑的瓷器。”
瑞王爷摆了摆手，笑道：“知府大人客气了。本王在京城，早就听说了青云窑的天青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走到工棚里，看着匠人们揉泥、拉坯、刻花，眼里满是赞叹。当他看到陈书文刻的蝴蝶时，更是忍不住拍手叫好：“好！好一个‘蝶仙手’！这蝴蝶，简直是活的！本王今日，要定制一百件百蝶穿花赏瓶，送给太后做寿礼，不知阿明师傅，能否应允？”
阿明连忙拱手道：“王爷抬爱，小人荣幸之至。只是订单较多，怕是需要一些时日。”
瑞王爷笑道：“无妨，本王可以等。但有一个要求，这一百件赏瓶，要件件不同，每只赏瓶上的蝴蝶，都不能重复。”
这个要求，可真是难办。一百件赏瓶，件件不同，意味着要刻一万只不同的蝴蝶，这不仅需要高超的手艺，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力。匠人们都面面相觑，眼里满是为难。陈书文却站了出来，沉声道：“王爷放心，小人定能办到！”
瑞王爷看着陈书文，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好！本王就等你的好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陈书文几乎住在了工棚里。他翻阅了大量的古籍，查找各种蝴蝶的图样，还跑到山里，观察真正的蝴蝶飞舞的姿态，将它们的形态，一一记在心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拿着刻刀，在瓷坯上刻着蝴蝶，一只又一只，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他的手指，被刻刀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眼睛也熬得通红，却依旧不肯停下。
阿明看着陈书文如此辛苦，心疼不已，劝他休息几天，陈书文却摇了摇头，笑道：“阿明师傅，这是瑞王爷的订单，也是咱们青云窑的荣耀。我累点没关系，只要能刻出最好的蝴蝶，就值了。”
匠人们也纷纷过来帮忙，有的帮着整理图样，有的帮着挑选瓷坯，有的帮着上釉，大家齐心协力，只为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虎娃更是每天都给陈书文送来热腾腾的饭菜，怕他饿着肚子干活。
三个月后，一百件赏瓶，终于烧制完成。当瑞王爷看到那些赏瓶时，惊得目瞪口呆。一百件赏瓶，件件釉色莹润，天青透亮，瓶身上的蝴蝶，形态各异，没有一只重复，有的振翅高飞，有的低头采蜜，有的两两相依，仿佛一个生机勃勃的蝴蝶世界。
瑞王爷拿起一只赏瓶，爱不释手，连声赞叹：“神乎其技！神乎其技！本王把这些赏瓶送给太后，太后一定会龙颜大悦！阿明师傅，青云窑的手艺，真是天下一绝！”
他当即拿出五千两白银，作为报酬，还邀请阿明和陈书文，去京城参加太后的寿宴。阿明婉言谢绝了，他说：“王爷厚爱，小人感激不尽。只是青云窑离不开人，小人要留在窑里，继续烧瓷，为更多的人，烧制出最好的瓷器。”
瑞王爷见阿明如此淡泊名利，越发敬佩，点了点头道：“好！不愧是匠心之人！本王回京之后，定会向太后和陛下，多多举荐青云窑！”
瑞王爷带着赏瓶离开后，青云窑的名声，更是如日中天。太后寿宴上，那些赏瓶再次惊艳四座，太后大喜，下旨赏赐青云窑，还允许青云窑的瓷器，在皇宫的御花园里展出。一时间，青云窑的瓷器，成了天下人追捧的珍品，一件小小的茶杯，都能卖出天价。
建水镇的百姓，提起青云窑，都满脸自豪。他们说，青云窑是建水的骄傲，是天下匠人的榜样。
这天，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云窑的窑身上，像给巨龙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阿明站在窑门前，看着匠人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学徒们认真的模样，看着半山腰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满是欣慰。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拄着拐杖，走到阿明身边。两位老人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却依旧精神矍铄。王老师傅看着远处的青山，缓缓道：“阿明，咱们这辈子，能看到青云窑名扬天下，值了。”
李老头也点了点头，笑道：“是啊！往后，青云窑的手艺，要代代相传，永远不能断。”
阿明看着两位老人家，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他知道，青云窑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薪火相传，匠心不灭，这百年龙窑，将会在一代又一代匠人的手里，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晚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也带来了松柴的清香。窑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青云窑的炊烟，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条通往天际的路，也像一曲，永远唱不完的匠心之歌。
学徒们收工了，他们哼着建水的小调，手里捧着自己刚烧好的瓷器，脸上满是笑容。虎娃和陈书文走在最后，他们看着窑门前的阿明，看着那座巨龙般的窑身，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夜色渐浓，月光爬上窑顶，洒下一片清辉。青云窑的灯火，依旧亮着，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青凉山的半山腰，照亮了匠人们的匠心，也照亮了建水镇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