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的问题,如同锋利的楔子,精准地钉入了理念与现实之间那最关键的缝隙。
如何将“天下为公”、“民为邦本”这些宏大乃至惊世骇俗的理念。
转化为实实在在、可以触摸、可以操作的现实?
这不仅是鬼谷子的质疑,更是横亘在林凡和他的天机门面前,最根本的挑战。
林凡并未被这尖锐的问题所慑。
他脸上那抹成竹在胸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
目光从鬼谷子深邃的眼眸上移开,缓缓扫过自己身后三位屏息凝神的弟子。
然后投向了厅外那片正在晨光中苏醒、初显秩序雏形的山谷。
“前辈此问,直指核心。”
林凡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多了一份笃定的力量。
“理念如灯塔,指引方向。
而抵达彼岸,则需要坚实的航船与正确的航法。
晚辈不才,窃以为,其法不外乎二者。
一曰‘制度’,二曰‘教化’。
而这两者,并非凭空而来,亦非一蹴而就。
恰如我天机门今日之尝试,便是这实践之路的微缩开端。”
“哦?”
鬼谷子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坐直。
“愿闻林门主以贵门为例,详解这‘制度’与‘教化’。”
林凡点了点头,开始娓娓道来:
“先说‘制度’。
我天机门创立之初,门人不过寥寥,环境破败。
若按寻常江湖门派规矩,无非是强者为尊,师徒相传,松散管理。
然我深知,若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无清晰、公正、且能引导向善的规则。
纵有良材美质,也易滋生惰性、纷争,甚至走向歧途。”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让听众有时间消化:
“故而我订立门规,其核心并非繁文缛节,亦非苛刻戒律。
而是围绕‘为何立派’、‘门人当为何种人’而设。
例如,门规首条:‘护佑同门,守望相助’。
此条非仅为约束,更是明确了我天机门弟子间最基本的关系。
非是残酷竞争的养蛊场,而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共同体。
为此,我设贡献积分之制。
凡对宗门建设、同门互助有贡献者,皆可记录,用以换取修炼资源、请教疑难,甚至参与宗门决策讨论。
此制,便是将‘互助’这一理念,转化为可执行、可激励的具体规则。”
盖聂在一旁听着,不由想起自己初入门时,师尊便让他带领流民孩童,教导他们辨识草药、修建屋舍,每完成一项,师尊都会郑重记下。
并给予相应的指点或丹药。
当时只觉是师尊关怀。
如今听来,方知这背后有一套清晰的“制度”在引导和肯定每个人的付出。
鬼谷子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以规则引导行为,法家亦精于此道,并非奇事。
林凡继续道:“又如,门规强调‘学以致用,格物求真’。
我鼓励弟子不仅修习武艺,更要观察自然,动手实践。
庄儿善察地势,我便让他参与规划山谷引水渠。
言儿心思缜密,便让她协助整理情报,分析各方动向。
聂儿心性纯正,便让他负责新入门弟子的基础引导与德行观察。
将所学与宗门具体事务结合,让他们在实践中理解责任,锻炼能力,这便是‘制度’引导下的‘用’。”
卫庄闻言,脑海中闪过那些勘测地形、反复计算渠道路线的日夜。
虽然枯燥,但当清澈的山泉按照自己规划的路线流入新开辟的药田时,那种成就感,确实与单纯练成一套剑法不同。
田言也是若有所思,她之前潜入他国,收集情报,只觉是师尊安排的任务。
如今才明白,这亦是“学以致用”的一环,是宗门制度对她能力的认可与培养。
“这些制度,”林凡总结道。
“其目的,是创造一个相对公平、机会可见、奖励分明的环境。
在这个环境里,勤奋者得其励,有才者得其位,仁善者得其敬。
它不依赖某个人的绝对权威或一时好恶来维持运转。
而是依靠一套公开、稳定、不断完善的规则体系。
这便是‘制度’之力。
它塑造常态,引导集体行为向预设的‘善’与‘公’的方向发展,减少内耗,凝聚共识。”
鬼谷子听到这里,缓缓道:
“林门主所言制度,颇有法家‘定分止争’之妙。
却又似乎…少了些严刑峻法的酷烈,多了些引导激励的温和。
然则,制度管行,可能管心?
人心诡谲,贪婪、懒惰、嫉妒乃人之常情。
纵有良制,亦难免有人钻营取巧,阳奉阴违。
纵横之术,正是基于对此‘人性之幽暗’的深刻认知,方有制衡、驾驭、利用之法。”
他终于点出了纵横家乃至许多传统治术的核心预设。
人性本恶,或至少是自私难测的。
因此治国驭人,需以权术、利益、威慑加以控制和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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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前辈所言,正是关键分野。
纵横之术,乃至许多传统之道,多基于‘人性有固恶’之前提,故而其术重在‘防’、在‘控’、在‘利用’。
而晚辈所循的天机之道,更倾向于相信‘人性如水’,其善恶之显,极大程度上取决于所承之‘器’。
即所处之环境、所受之教化。”
他加重了语气:“一个生于饥荒战乱、所见皆是弱肉强食、无人教导仁义为何物的孩童,长大后易成盗匪。
而一个长于秩序井然、邻里互助、自幼被教导明理向善环境下的孩童,长大后成为良善之士的可能性便大得多。
这并非否定人性中有自私或阴暗的一面,而是强调,后天的‘环境’与‘教化’,拥有塑造甚至改变人性表现方向的强大力量。”
“而这,便引出了晚辈所说的第二点——‘教化’。”
林凡的目光变得深远,“教化,非仅指师徒口传心授之学艺。
更是一种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环境熏陶与思想传承。
它改变的是人的认知、价值观和思维方式。”
他再次以天机门为例:
“在我门中,教化贯穿始终。
晨起诵读,不仅有先贤典籍,更有对当下时事的剖析讨论。
引导弟子思考何为‘义’,何为‘利’,‘小利’与‘大利’、‘私利’与‘公利’如何权衡。
劳作之余,我会讲述一些寓理于事的典故。
其中许多或许并非此世所有,但内核是相通的。
关于勇气、智慧、诚信、合作。
聂儿、庄儿、言儿所学,除了剑法武功,更有数学推演、基础逻辑、简易的物理常识。
乃至如何辨识地图、分析情报的基本方法。”
盖聂回忆起师尊常在星空下,指着银河讲述星辰运行的可能规律,虽无定论,却打开了一扇窥探浩瀚宇宙的窗户。
卫庄想起师尊演示如何用几根木棍和绳索,轻松搬动巨石,那“杠杆原理”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力量之外,还有如此巧妙的“理”。
田言则记得师尊教导她情报分析时,强调“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区分事实与观点”。
这些思维方式让她看待世界的角度截然不同。
“这些教化,目的何在?”
林凡自问自答,“在于开启心智,让人不惑于表象;在于明辨是非,让人不易被煽动蛊惑。
在于掌握工具,让人有能力去认识世界,甚至尝试改变周围的环境。
一个心智开启、明理有技的人。
其选择往往会更倾向于建设而非纯粹破坏,更倾向于合作共赢而非零和博弈。
因为他能看到更长远、更整体的利益图景。”
“更重要的是,”
林凡的语气带上了一种深刻的信念。
“教化传递的是一种希望。
个体可以通过学习与努力提升自我、改善境遇的希望。
社会可以通过一代代人的努力变得更公正、更美好的希望。
这种希望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凝聚力和驱动力。
它比任何严刑峻法或权术制衡,都更能从内心深处激发人的善意与创造力。”
鬼谷子沉默了,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竹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细微声响。
林凡的论述,构建了一个与纵横之术乃至大多数现行统治逻辑迥异的闭环:
通过相对公平、激励向善的“制度”塑造好的环境。
再通过系统、开智的“教化”培育具备新思维、新技能的“新人”。
而这些“新人”反过来又会维护、完善乃至创造更好的“制度”和环境……
如此循环往复,社会整体得以向上演进。
这个闭环的逻辑是自洽的,愿景是美好的,但……它太理想化了。
它假设了制度设计者的绝对公心与智慧。
假设了教化能够普遍有效地改变人心。
假设了在推行过程中能抵挡住旧势力的疯狂反扑。
“林门主之论,体系俨然,令人神往。”
鬼谷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
仿佛承载着千年历史的重量与沧桑。
“以制度塑环境,以教化改人心,循序渐进,以期达成天下为公、民智大开的盛世……
此确为一条前所未见之路径,一条…充满光明却也遍布荆棘的理想之路。”
他话锋一转,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竹厅。
看到了七国土地上正在上演的无数惨剧:
“然,现实往往骨感。
老夫且问林门主一假设。
假设就在此刻,并非遥远的将来,有一国,君主暴虐无道,视民如草芥,横征暴敛以充私欲,穷兵黩武以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其国制度崩坏,教化不存,唯有强权与恐惧笼罩四野。”
鬼谷子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古剑,寒光凛冽:
“在此情境之下,林门主那需要漫长时间培育的‘制度’与‘教化’。
你那‘富民’、‘启智’的渐进良方,还来得及吗?
面对即刻的、滔天的苦难与不公,面对铁与血铸就的暴政高墙。
你那天机之道,你本人,又待如何?”
他紧紧盯着林凡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出了最尖锐、最现实,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是继续闭门教化弟子,等待那或许永远无法自动到来的‘时机’?
还是…不得不拿起剑,行那纵横家亦可能行之的‘非常之事’?”
问题如冰锥,刺破了之前所有关于理想与未来的温暖讨论,将血淋淋的现实抉择,摆在了林凡面前。
竹厅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盖聂的手按上了木剑剑柄,指节发白。
卫庄眼中锐光爆闪,气息变得危险。
田言呼吸微窒,看向师尊。
炉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厅内光影晦暗。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凡身上。
林凡静坐不动,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鬼谷子。
又仿佛透过鬼谷子,看到了那无数在暴政下挣扎的灵魂。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雾。
“前辈此问。”
林凡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问到了根本。”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山巅之上,已有晨曦刺破云层,投下道道金光。
“天机之道,求的是长治久安之世,行的是春风化雨之功。
然,春风化雨,需有土壤留存,需有种子未绝。”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清晰地传来。
“若暴雨雷霆已至,山洪即将冲毁一切,将土壤与种子一并湮灭……”
他转过身,面向鬼谷子,面向自己的弟子。
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
只有一片澄澈如镜、却又坚定如铁的决意。
“那么,天机门要做的,便是先成为那‘堤坝’,那‘屏障’。”
“以手中之剑,斩开乌云,为种子争取一线生机;”
“以心中之道,点燃星火,在黑暗中保存希望的光亮;”
“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盖聂、卫庄、田言,最终与鬼谷子深邃的眼神碰撞在一起。
“在废墟之上,重拾‘制度’与‘教化’的砖瓦,再建家园。”
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
而是一种有原则、有层次、有担当的回应。
既明确了底线与责任,也坚守了根本的道路。
鬼谷子凝视着林凡,久久不语。
炉火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
晨光,正从门窗的缝隙中,越来越亮地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