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身子骨终于有了点热乎气。
李卫东没有贪恋炕头的温暖,看着沈幼楚把剩下的半碗红烧肉小心翼翼地锁进那只掉漆的木柜子里,又把那六块钱还债剩下的十几块钱缝进了贴身衣服的内兜,他这才放心地穿上那件破棉袄,再次出了门。
这一趟,他要去个更重要的地方——县物资回收公司,也就是俗称的废品收购站。
修好那个捡来的收音机只是第一步,那是“无本买卖”,全靠运气。但运气这东西不能当饭吃,不可能天天有人扔红灯牌收音机。
要想在这个冬天积累起真正的第一桶金,他必须主动出击,去寻找稳定的“原材料”。
手里捏著剩下的十几块钱,李卫东心里盘算著:这点钱,买成品连个收音机喇叭都买不起,但如果是买“废铁”,那能买一堆。
下午两点,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
县物资回收公司位于县城的西北角,紧挨着造纸厂和化肥厂。还没走到门口,就能闻到一股混合著铁锈、腐烂纸浆和机油的怪味。
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半掩著,旁边挂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不清。门卫室里生著炉子,烟囱里冒着黑烟。
在这个年代,废品站可是个肥差。那是国营单位,里面的正式工眼皮子都朝天看。普通老百姓想进去捡漏?门都没有。你前脚进去,后脚就能被当成偷公家财物的盲流抓起来。
李卫东站在马路对面,没急着往里闯。
他先去旁边的供销社代销点,花三毛五分钱买了一盒“大前门”香烟。
三毛五,这在当时能买半斤猪肉了。对于现在的李卫东来说,这是一笔巨额投资。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舍不得香烟进不了房。
拆开烟盒,他抽出一支,别在耳朵上,然后把剩下的一整盒揣进兜里,手里还特意抓了一把自家炒的葵花籽。
整理了一下表情,李卫东脸上堆起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缩著脖子,揣着手,像个还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农民,慢吞吞地蹭到了门卫室窗口。
“大爷,忙着呢?”
门卫室里,一个穿着旧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的老头正眯着眼听收音机,手里捧著个搪瓷茶缸。听到有人喊,老头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今儿不收破烂,仓库满了!”
“大爷,我不卖破烂。”
李卫东也不恼,笑嘻嘻地把那把瓜子放在窗台上,顺势从耳朵上拿下那根大前门,双手递了过去,“我是下面红旗公社的,想来咱这儿淘换点废铁丝,回去修修猪圈。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老头原本想赶人,但鼻子一抽,闻到了那股特有的烟草香味。
大前门?
老头睁开眼,瞥了一眼李卫东手里的烟,又看了看李卫东那张虽然消瘦但透著精明的脸。
是个会来事儿的。
老头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贪婪地嗅了一口,脸色缓和了不少:“修猪圈?里面都是工业废料,没你要的铁丝。”
“哪怕是断成截的也行啊,我不挑。”
李卫东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掏出火柴,“呲”的一声划着,双手捧着火苗凑到老头面前。
老头就着火把烟点着,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行吧。”老头享受地眯起眼,“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进去吧,别乱翻,别往那个放铜铝的有色金属区凑,那边的东西都有数。就在外面那堆废铁里找找。快进快出啊!”
“得嘞!谢谢大爷!您真是活菩萨!”
李卫东千恩万谢,趁热打铁,把兜里那包拆开只抽了一根的大前门,顺手放在了窗台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大爷,这烟您留着抽,天冷,解解乏。”
老头眼睛一亮,这下是真笑了。一包大前门啊!这小子够懂规矩!
“去吧去吧,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我远房侄子。”老头挥挥手,彻底放行。
李卫东心里松了口气,大步走进了那个堆满破烂的大院子。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
一进院子,李卫东的眼睛就亮了。
在他眼里,这哪里是废品站,这简直就是阿里巴巴的藏宝洞!
院子里按照分类堆放著各种废旧物资。左边是堆积如山的废旧报纸书刊,右边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废铜烂铁。
有报废的拖拉机变速箱,有生锈的机床底座,有成捆的钢筋头
李卫东没有在这些笨重的大铁坨上浪费时间。他目标明确,直奔角落里的“机电杂件区”。
那里堆著县里各个工厂淘汰下来的坏电机、坏水泵,还有一些报废的小家电。
寒风呼啸,李卫东也不嫌脏,直接蹲在铁堆里翻找起来。
“这个不行,转子烧了”
“这个也不行,线圈都烂了”
他像个挑剔的鉴宝师,双手在一堆油污黑乎乎的零件里快速筛选。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一堆废弃的工业排气扇下面,压着几个圆滚滚、带着底座的铁疙瘩。
那是几台老式的台扇电机,连着沉重的铸铁底座。扇叶已经没了,网罩也扭成了麻花,电源线被剪断,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电机头。
看铭牌,是“华生牌”的,这可是老字号。
李卫东心跳加速。他费力地把这几个铁疙瘩扒拉出来,仔细检查。
虽然外表锈迹斑斑,满是油污,但他用力转了一下电机轴。
顺滑!
没有卡顿,说明轴承没死。
他又凑近闻了闻。没有那股刺鼻的漆包线烧焦的味道。
“大概率是热保护熔断,或者是启动电容坏了。”李卫东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在那个年代,工厂里的电工水平参差不齐。很多时候,电器只是坏了一个几毛钱的小零件,比如保险丝烧了,或者电容击穿了,电工修不好或者懒得修,就直接打报告报废,换新的。
这就给了李卫东这种“技术流”巨大的捡漏空间。
他一口气找出了四个这样的电机底座。
除了这几个大家伙,他又在旁边翻到了几个还能用的定时器旋钮,以及一把稍微有点生锈但并不影响使用的螺丝刀和尖嘴钳——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急需的生产工具。
“差不多了。”
李卫东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大概有个四五十斤重。这要是按废铁买,也就几块钱的事。
他找了个破麻袋,把这四个电机底座装进去,又塞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电线头子做掩护,扛在肩上往门口走。
回到门卫室,老头正抽著那包大前门,心情不错。
“大爷,挑好了。就这点破铁疙瘩,回去我也能凑合用。”李卫东把麻袋往地磅上一扔,“咣当”一声。
老头扫了一眼,也没细看,随口说道:“看着全是铁疙瘩。按废铁算,四分钱一斤。”
“行,听您的。”
李卫东心里乐开了花。要知道,如果是当旧电机买,那得按“机电产品”算,得好几块钱一个。按废铁算?那就是白送!
上秤,四十八斤。
“一块九毛二。”老头拨拉了一下算盘珠子,“给一块九吧。”
李卫东爽快地掏出两块钱:“不用找了,大爷您留着买盒火柴。”
老头乐呵呵地开了张条子,挥手放行。
从废品站出来,李卫东感觉肩膀上的麻袋轻飘飘的。
一块九毛钱!
买了四个华生牌台扇的核心部件!
这要是修好了,一台卖个三十块那是抢着要!这一倒手,就是几十倍的利润!
这就是技术和信息差带来的暴利。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李卫东扛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路过村口的时候,那群还在闲聊的老娘们儿看见了他。
“哟,卫东回来了?这扛的啥呀?”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是邻居赵大婶,平时最爱嚼舌根,和王大嘴一家沾亲带故。
李卫东瞥了她一眼,没搭理。
赵大婶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大声跟旁边人嘀咕:“我看呐,是把家里的破烂都卖完了,又去外面捡破烂了吧?啧啧,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有点钱就作,没钱了就捡破烂。”
“就是,听说中午还吃肉呢,这会儿就扛麻袋了。败家子儿也没这么败的。”
嘲笑声顺着风传进李卫东的耳朵里。
李卫东脚步未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笑吧。
现在的嘲笑声越大,过几天你们脸上的巴掌印就越响。
回到家,推开门。
屋里暖烘烘的。沈幼楚不知道从哪弄了点柴火,把炕烧热了。
看见李卫东扛着一大麻袋东西回来,弄得一身脏兮兮的油污,沈幼楚赶紧迎上来,帮他拍打身上的雪,又心疼又疑惑。
“卫东,你这又是去哪了?这扛的一袋子是啥?”
李卫东把麻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四个黑乎乎、油腻腻的铁疙瘩滚了出来,还有一股难闻的机油味。
沈幼楚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这这是铁疙瘩?买这干啥?能换钱?”
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堆真正的废铁。虽然沉,但这能值几个钱?难道丈夫真打算以后靠捡破烂过日子?
“幼楚,打盆热水来,再找块抹布,弄点洗衣粉。”
李卫东没有解释,只是蹲下身子,爱惜地抚摸著那几个电机,眼神发亮,“今晚咱们得加班了。这四个黑家伙,可是咱们家能不能过个肥年的指望。”
沈幼楚看着丈夫那笃定的眼神,虽然心里还是一百个不相信,但她没有多问。
中午那顿红烧肉的味道还在嘴里回甘,那台神奇复活的收音机还摆在桌上。
现在的李卫东,仿佛有一种魔力。
“哎,我这就去。”
沈幼楚转身去打水。
李卫东拿起那把刚淘来的尖嘴钳,熟练地拧开了一个电机后盖的螺丝。
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他看清了里面的线圈。
铜线虽然有点发黑,但绝缘漆完好无损。正如他所料,只是启动电容烧焦了,连带着把保险丝给熔断了。
“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