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工商局的红砖办公楼里,暖气烧得很足。
周干事端著茶杯,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李卫东,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诧异。
他没想到,这小子昨天刚说了要来办证,今天一大早真就来了。而且手续准备得那叫一个齐全:大队开的介绍信、身份证明、甚至连“经营范围”和“服务宗旨”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卫东同志,你这个觉悟,在咱们县个体户里头,算是独一份。”
周干事拿起钢笔,在那张印着红框的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公章。
“给你。这是咱们县发出的第一批个体工商户临时执照,编号006。拿好了,有了这张纸,以后你就是国家承认的劳动者,只要守法经营,没人能找你麻烦。”
李卫东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甚至有些油墨味儿的纸。
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
【户名:李卫东】
【经营地点:红旗公社红旗大队】
【经营范围:家电维修、农机具修理、旧物翻新】
看着这张纸,李卫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前世,这只是一张废纸。但在1980年的当下,这就是免死金牌,是尚方宝剑。有了它,他就不再是投机倒把的二流子,而是光荣的个体户。
“谢谢领导!我一定不给咱县丢脸,争取年底评个先进!”
李卫东顺杆爬,两句好话把周干事哄得眉开眼笑。临走前,他极其自然地把两盒刚买的“大前门”压在了办公桌的文件底下。
周干事假装没看见,只是挥挥手:“去吧,好好干。”
拿着执照回到红旗村,已经是中午。
李卫东没有休息,直接找来钉子和锤子,把昨天写好的那块【红旗公社家电便民维修点】的纸板,郑重其事地钉在了自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上。
旁边,还贴上了那张刚才领回来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其实是手抄的副本,原件锁柜子里了)。
“噼里啪啦——”
二舅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挂一百响的小鞭炮,在门口点着了。
硝烟弥漫,碎红满地。
这动静,把全村人都炸出来了。
“豁!李卫东这是真开张了?”
“听说连执照都办下来了?县里盖的大红章呢!”
“那还能有假?昨天连工商局的人都拿他没办法,这小子现在是真抖起来了!”
村民们围在门口,指指点点,眼神里的鄙夷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还有藏不住的羡慕。
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村子里,能吃上“技术饭”,那就是人上人。
“各位乡亲!”
李卫东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朗声说道,“今天咱们维修点正式挂牌。还是那句话,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谁家有个大那个小那个的毛病,尽管拿来!”
话音刚落,生意就上门了。
不是那种想占便宜的亲戚,而是真正急需修东西的村民。
“卫东啊,你给婶儿看看这个手电筒。”隔壁的王大婶有些不好意思地挤过来,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皮手电筒,“这可是家里唯一的亮儿,昨晚掉尿盆里了,咋按都不亮了。”
李卫东接过手电筒,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都没皱一下。
“电池漏液腐蚀了弹簧片,加上进水短路。”
他拿出一把小锉刀,三两下把锈迹挫掉,又剪了一小块废铜片垫在接触点上,最后用酒精棉球擦了擦灯泡底座。
“咔哒。”
开关一推,一道黄色的光柱直射出来。
“亮了!真亮了!”王大婶乐得合不拢嘴。
“两毛。”李卫东伸手。
“给给给!两毛值!买个新的得一块五呢!”王大婶痛快地掏出两毛钱。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整个下午,李卫东家的小院就没断过人。
村里的电器不多,但也正是因为少,所以才金贵,坏了舍不得扔。
修收音机的、修闹钟的、修手电筒的,甚至还有个老头扛着个不出水的喷雾器(农药桶)来了。
李卫东来者不拒。
前世作为顶级工程师,修这些简单的机械电子产品,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修闹钟?那是发条卡死了,上点油就行,五毛。
修喷雾器?那是皮碗老化漏气,剪个废轮胎皮做个垫圈,一块。
修收音机?那是波段开关接触不良,用酒精洗洗,一块。
沈幼楚坐在旁边,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她从来没觉得收钱也是个体力活。
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硬币和纸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
等到天黑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李卫东关上院门,感觉手腕都酸了。
“卫东”
沈幼楚把盒子里的钱倒在炕上,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散钱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今天下午,咱们收了五十八块四毛!”
沈幼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加上之前的存款,他们家的总资产,正式突破了两百元大关!
两百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两百块绝对是一笔巨款。足够在村里盖两间像样的红砖瓦房,或者买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卫东,咱们有钱了,是不是该把这破房子修修?”沈幼楚环顾著漏风的土墙,眼里满是憧憬。
李卫东正用热水泡着手,闻言摇了摇头。
“这房子不修。”
“啊?为啥?这冬天漏风,妞妞晚上老冻醒。”
“因为咱们很快就不住这儿了。”
李卫东擦干手,眼神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这点钱,盖房子就是死钱。我要用它生出更多的钱。咱们要搬进城里去,住楼房,有暖气的那种。”
沈幼楚愣住了。住楼房?那是干部才能住的地方啊。
“行了,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李卫东站起身,目光落在了沈幼楚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布满冻疮的手。
因为白天要洗衣服、做饭、还要帮李卫东清洗那些油腻腻的旧零件,沈幼楚的手背肿得像红萝卜,指关节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还渗著血水,看着就钻心的疼。
刚才数钱的时候,她手指僵硬得都有点不听使唤。
李卫东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这几天光顾著赚钱,却忽略了身边人最真实的痛苦。
现在是1980年的隆冬。在农村,洗衣服是女人的噩梦。要砸开河面的冰,或者用井里打上来的刺骨凉水,一件件地搓洗。
“手疼吗?”李卫东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幼楚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不疼,都习惯了。以前在娘家,冬天还得去河里洗床单呢,那才叫冷。”
“习惯了,不代表就是对的。”
李卫东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昨天从机电厂拉回来的旧洗衣机外壳。
这是个绿色的铁皮壳子,原本属于那种老式的单缸洗衣机。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底漆,但并没有锈穿。
昨天李卫东把它拉回来的时候,沈幼楚还以为他是要当废铁卖。
“卫东,你又要弄这个?”沈幼楚疑惑道。
“幼楚,从明天开始,这双手只负责数钱,不许再碰冷水洗衣服。”
李卫东把那个外壳搬到桌子上,眼神变得异常专注,“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一件能让你,让全县的女人都从冷水里解脱出来的礼物。”
接下来的两天,李卫东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除了吃饭睡觉,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叮叮咣咣地捣鼓那个绿铁皮壳子。
村民们都在议论,说李卫东是不是赚钱赚飘了,有钱都不赚。
只有李卫东自己知道,他在攻克一个技术难关。
这台洗衣机是拼凑的。
外壳是捡的,电机是从废品站买的工业电机(功率大,劲儿足),波轮(那个转动的圆盘)是他用木头车出来模型,然后找村里的铁匠铺用废铝倒模浇筑的——虽然粗糙,但打磨光滑后一样能用。
最难的是定时器。
没有定时器,洗衣机就只能一直转,那得把衣服洗烂了。
李卫东手里有从废品站淘来的几个坏定时器。他像个钟表匠一样,戴着放大镜(其实是老花镜片),把那些精密的齿轮拆散,清洗油泥,重新校准发条。
这可是个精细活,稍有不慎,弹簧崩飞了就彻底报废。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富有节奏的机械齿轮声在屋内响起。
那台原本破旧不堪的洗衣机,此刻已经大变样。
外壳被李卫东重新喷了一层绿色的漆(用买来的磁漆刷的,虽然不均匀,但看着很新)。
里面换上了全新的水封(用自行车内胎剪的,涂了厚厚的密封胶),装上了那个大功率的工业电机。
“幼楚,把这几天的脏衣服拿来。”
李卫东把洗衣机搬到院子里,接上一桶水。
沈幼楚半信半疑地抱着一堆脏衣服——有李卫东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还有妞妞尿湿的棉裤。
“卫东,这这能行吗?别把衣服搅坏了。”
“放进去。”
李卫东把衣服扔进桶里,倒了点洗衣粉。
然后,他伸手拧动了那个修复好的定时器旋钮。
“滋——滋——滋——”
伴随着定时器特有的回位声,电机发出了一声怒吼。
“轰隆隆!”
桶里的水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劲头,简直像是要把桶底给钻穿了!工业电机的扭矩,比原厂那种民用电机大了不止一倍!
几件厚重的棉衣在漩涡里上下翻滚,被强劲的水流疯狂拍打。
沈幼楚看呆了。
她平时洗这件工作服,得用搓衣板搓半个小时,手都要搓破皮才能洗掉上面的油泥。
可是现在,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那机器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大力士,替她干完了所有的活。
十分钟后。
“叮!”
定时器归位,机器停止。
李卫东打开排水阀(其实就是一根管子放下地),黑色的脏水哗哗流了出来。
他又接了一桶清水漂洗了一遍。
当沈幼楚把那件工作服捞出来的时候,她震惊地发现,上面的油污竟然洗得干干净净,比她手搓的还要干净!
“神了真的神了”
沈幼楚摸著自己那双干爽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只有女人才知道,冬天不用手洗衣服,是多大的幸福。
“卫东,这东西也是咱们自己造的?”沈幼楚看着那台绿色的机器,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对。”
李卫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这台“初号机”,心里盘算开了。。
外壳(捡的)0元。
波轮(铁匠铺倒模)2元。
油漆、水封、杂件约3元。
总成本:不到7块钱!
而在这个年代,商场里一台单缸洗衣机,比如“白云牌”或者“水仙牌”,售价高达300多块!而且还要工业券,农村人根本买不到!
即使他卖便宜点,卖个150块。
那一台的纯利润就是140多块!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抢钱!
风扇只能夏天卖,或者卖给饭店。但洗衣机,是所有家庭,尤其是那些想结婚、想偷懒的小年轻的刚需!
“幼楚,明天把这台洗衣机搬到门口去。”
李卫东的眼里闪烁著野心的光芒,“咱们不卖。就放在那儿,你自己洗衣服给全村人看。”
“我要让它成为咱红旗村的一景。”
“我要让全县的媒婆都知道,谁家要是有了这玩意儿,那是比缝纫机还要体面的嫁妆!”
就在李卫东畅想未来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呀?这么晚了。”沈幼楚擦了擦眼泪去开门。
门开了。
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那天在鸽子市买收音机的那个时髦青年——“强哥”。
只不过,今天的强哥没有骑车,而是开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来的。他穿着一件皮夹克,满脸红光,一进门就冲著李卫东大喊:
“兄弟!可算找到你了!你那天卖我的收音机太神了!我丈母娘听了之后,那是赞不绝口,当场就把婚事定下来了!”
强哥激动地握住李卫东的手,“哥们儿今天是特意来感谢你的!顺便还有个不情之请!”
李卫东看着强哥,又看了看门外那辆吉普车。
他知道,真正的大生意,这回是真的找上门了。
在这个县城,能开吉普车的年轻人,背景绝对不简单。
“强哥客气了,进屋坐。”
李卫东淡定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台刚做好的洗衣机。
既然来了条大鱼。
那这台洗衣机,今晚怕是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