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红旗木器厂的后院被一阵奇怪的噪音打破了宁静。
“嗤——嗤——”
声音尖锐且持续,像是什么东西在喷气。
李铁牛和李栓柱手里拿着砂纸,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工作台前的李卫东。
只见李卫东手里握著把像手枪一样的铁家伙,屁股后面连着一根电线和一个装着绿色油漆的铁罐子。他对准一个刚刚打磨光滑的旧洗衣机外壳,扣动了扳机。
一股细腻的绿色漆雾瞬间喷涌而出,均匀地覆盖在铁皮表面。
仅仅过了两分钟。
原本斑驳难看的外壳,变得绿油油、亮晶晶,漆面平整得像镜子一样,一点刷痕都看不见,跟商场里卖的新机器几乎没两样!
“乖乖这啥宝贝?”李铁牛扔下子手里的猪鬃刷子,感觉自己以前那是白干了。他拿着刷子哼哧哼哧刷半天,还容易掉毛、留印子,卫东哥这“呲呲”两下就完事了?
“电动喷漆枪。”
李卫东放下喷枪,摘下口罩,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可是咱们以后产量的保证。铁牛,以后你就别刷漆了,专门负责打磨。栓柱,你来学喷漆。这玩意儿讲究手稳,不能在一个地方停太久,不然流挂了就难看了。”
“哎!俺学!”李栓柱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可是技术活,学会了这个,以后走遍天下都不怕饿死。
有了这个“工业神器”,再加上昨天从省城拉回来的82个“短轴电机”,卫东家电的流水线彻底跑起来了。
打磨、清洗、喷漆、绕线(李卫东已经把定子线圈的绕制工作标准化了)、组装、调试。
到了中午,仓库的一角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八台成品洗衣机。
这效率,比之前手搓的时候翻了四倍不止!
“卫东,机器是造出来了,可这么多咱卖给谁啊?”
沈幼楚看着这满屋子的绿铁柜子,心里有点发虚。虽然之前有不少人预定,但这可是八十多台的原料啊,要是压在手里,那就是好几千块钱的本钱。
“酒香也怕巷子深。”
李卫东洗掉手上的油漆,眼神看向窗外,“咱们得吆喝。而且要吆喝得让全县人都听见。”
“去广播站打广告?”沈幼楚问。
“广播站太贵,而且那是公家的地盘,咱们个体户不好进。”
李卫东摇摇头,从角落里拎出一桶醒目的红油漆,又找了几把大号的排笔,“咱们用最笨、也是最管用的办法。”
“刷墙。”
下午一点。
李卫东带着李铁牛,骑着一辆破三轮车,载着红油漆和梯子,出发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县城,而是环绕县城的各个公社和富裕村。
农村包围城市,这是伟人的智慧,也是李卫东的商业策略。
在这个年代,农村的娱乐活动极少。村民们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唠嗑。村头的白灰墙,就是天然的广告牌,也是全村的信息中心。
第一站,就在隔壁的向阳公社。
李卫东挑了一面正对着大路、人流量最大的山墙。这墙是供销社代销点的后墙,位置绝佳。
“铁牛,扶好梯子!”
李卫东爬上梯子,蘸饱了红油漆,笔走龙蛇。
他没有写什么“技术先进、质量第一”这种假大空的废话。对于老百姓来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人看。
他要写的,是直击痛点的“大白话”。
几分钟后,一行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出现在白墙上:
【不想媳妇手受罪,卫东家电买一回!】
【全自动,劲儿大!冬天洗衣不冻手!】
下面是一行稍小的字:红旗木器厂后院,找李卫东。
刚写完,墙底下就聚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不想媳妇手受罪?这话说得在理啊!”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婶念叨著,“我家那口子要是能这么想,我这手也不至于冻成胡萝卜。”
“卫东家电?就是那个修收音机的李卫东?”
“听说他那洗衣机劲儿特大,连被罩都能搅得动!就是有点贵,得一百六。”
“贵啥啊!不用票!你去供销社买个水仙牌试试?三百多还要工业券,那是咱们泥腿子买得起的?”
这一条广告语,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李卫东没有停歇。
一下午的时间,他和铁牛跑了五个村子,刷了五面墙。
每一面墙的广告语都不一样,全是李卫东针对不同人群精心设计的“定向打击”。
针对未婚青年的:
【媳妇娶进门,先买洗衣盆!没有洗衣机,丈母娘不依!】
针对心疼老婆的汉子的:
【抽烟喝酒是浪费,买台机器显贤惠!卫东洗衣机,疼老婆的神器!】
这些顺口溜朗朗上口,又土又接地气,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道德绑架”味儿。
特别是那句“没有洗衣机,丈母娘不依”,简直成了全县未婚男青年的噩梦,也成了媒婆嘴里的新标准。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甚至是疯狂的。
第三天一大早。
李卫东还没睡醒,就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他披着衣服推开木器厂后院的门,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原本冷清的厂区里,停满了各种交通工具:自行车、架子车,甚至还有两辆突突突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
几十号人挤在仓库门口,手里挥舞著钞票,把负责登记的沈幼楚围得水泄不通。
“我要一台!我家就在向阳公社,看了墙上的字来的!”
“别挤!我先来的!我儿子明天订婚,亲家母点名要卫东牌洗衣机,说是没这个不让接人!”
“那个我是隔壁村杀猪的,我没钱,用半扇猪肉换行不行?”
场面一度失控。
沈幼楚嗓子都喊哑了:“别急!大家排队!都有货!别把钱掉了!”
李卫东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广告的力量。在信息闭塞的时代,这种铺天盖地的墙体广告,那就是洗脑般的存在。
“铁牛!栓柱!别睡了!开工!”
李卫东大吼一声,加入战团,“强哥来了没?让他把吉普车开出去,帮远的客户送货!运费另算!”
接下来的几天,红旗木器厂后院彻底变成了一台印钞机。
日产八台?根本不够!
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李铁牛和李栓柱的手都磨出了血泡,但两人像打了鸡血一样,谁也不喊累。因为李卫东给他们涨工资了——从一天一块五,涨到了一天两块!还顿顿有肉!
但这依然解决不了产能瓶颈。
最慢的工序不是组装,而是绕线圈。
定子线圈需要一圈一圈地绕,非常费眼睛和时间。李栓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这样不行。”
晚上,李卫东看着累得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栓柱,眉头紧锁,“核心技术在我手里,但这种重复性的体力活,必须分包出去。”
“幼楚。”李卫东把正在数钱的沈幼楚叫过来。
现在的沈幼楚,气质已经完全变了。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涤卡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里不再是以前那种唯唯诺诺,而是透著一股子自信和干练。
“咋了卫东?”
“明天回村里一趟。”李卫东说,“去找几个手脚麻利、心细的大姑娘小媳妇。”
“找她们干啥?”
“绕线。”
李卫东拿出一个木制的绕线模具,“这个活儿不难,但费时间。你让她们把漆包线领回家去绕,绕好一个定子,给五毛钱手工费。”
“五毛?!”沈幼楚吃了一惊,“那要是手快的一天能绕十个,那就是五块钱?比铁牛哥工资还高?”
“不高。”
李卫东摇头,“咱们这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而且这是把她们变成了咱们的‘车间’。你想想,咱们厂房就这么大,坐不下那么多人。让她们在自己家炕头上干活,既不占地儿,又能把产量提上去。这叫家庭代工模式。”
沈幼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她对李卫东是无条件信任的。
“还有,这事儿你负责管理。”
李卫东看着妻子,“你要负责检查质量。谁绕得松了、匝数不够,坚决不收。你是老板娘,得把这个家当好。”
“老板娘”沈幼楚脸红了红,但眼神却亮得吓人,“行!这事儿包俺身上!村里那帮老娘们儿早就眼红咱们家了,给她们找点活干,也能堵住她们的嘴!”
这一招“家庭代工”,彻底释放了产能。
红旗村的妇女们沸腾了。
不用风吹日晒,坐在热炕头上绕线圈就能赚钱?而且绕一个五毛钱?
一时间,沈幼楚成了全村最受欢迎的人。每天一大早,李卫东家门口就排起了领漆包线的队伍。
有了充足的线圈供应,李卫东的组装速度直接起飞。
日产量突破了15台!
每天的流水超过2500元!
除去电机成本(4元)、人工、油漆等杂费,每台的纯利润依然高达140元以上。
短短半个月。
那个用来装钱的铁皮饼干盒已经彻底退役了。
李卫东在床底下放了一个装满钱的麻袋。
县城,供销社家电门市部。
这里的气氛,却和李卫东那边截然不同,冷清得像个冰窖。
柜台里,几个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织毛衣、嗑瓜子。
“哎,这都快过年了,咋还没人来买洗衣机?”一个胖大姐抱怨道,“往年这个时候,那几台‘水仙牌’早被抢光了。”
“谁知道呢?这几天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市部的主任,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刚刚被保释候审(因为家里找了关系,暂时没判刑,但工作丢了)的赵大刚。
赵大刚现在像条丧家犬,但眼神里却透著更深的怨毒。
“王主任,您看我没说错吧?”
赵大刚指著冷冷清清的柜台,咬牙切齿地说道,“不是老百姓没钱,是钱都被那个李卫东给赚走了!现在满大街都是他的广告,什么‘媳妇娶进门,先买洗衣盆’,那些土老帽就信这个!”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的一份销售报表。
这个月,洗衣机销量:零。
甚至连电风扇的预订量都少了。
作为国营单位,虽然他不怕倒闭,但年底的销售任务完不成,他的奖金就没了,升迁也没戏了。
“这个李卫东有点邪门啊。”
王主任皱着眉,“一个个体户,哪来这么多电机?我查过了,东方电机厂的正品货他根本拿不到。”
“那是次品!是废品!”
赵大刚急切地说道,“主任,他这是扰乱市场!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啊!要是让他这么搞下去,咱们供销社的脸往哪搁?”
“扰乱市场?”
王主任冷笑一声,“工商局那个老周拿了他的好处,不管这事儿。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他放下报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
“他不是卖得火吗?不是号称‘劲儿大’吗?”
王主任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险的光,“咱们是国营正规军,要是跟一个修破烂的比质量,那太掉价。”
“但是”
“咱们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他李卫东死都拿不到的。”
赵大刚一愣:“啥东西?”
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票证,拍在桌子上。
【大桥牌香烟供应券】
不对,不是这个。
王主任拿错了,他又拿出一张更重要的单子。
【县物资局关于严控漆包线与绝缘材料流向的通知】
“原材料。”
王主任冷冷地说道,“他搞家庭代工,让村妇绕线圈,这事儿我知道。但他绕线圈用的漆包线,是从哪来的?那是国家统购统销的战略物资!”
“只要我们卡死全县的漆包线供应,再举报他非法收购工业铜材”
“不用我们动手,物资局稽查大队就能封了他的厂,没收他所有的钱!”
赵大刚的眼睛猛地亮了,那是复仇的快感。
“主任高明!这招叫釜底抽薪!”
王主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去物资局喝茶。我倒要看看,没有了铜线,他李卫东拿什么绕电机?拿头发丝吗?”
此时的李卫东,正站在木器厂的仓库里,看着那一麻袋沉甸甸的钞票,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
他的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自从生意火了之后,他这种危机感就越来越强。
现在的“卫东家电”,看似烈火烹油,其实有个巨大的隐患。
那就是供应链的脆弱。
电机解决了,但漆包线快用完了。上次从机电厂捡漏的那一箱已经见底,最近都是让刘强从省城黑市高价带回来的。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一旦被官方卡脖子
“卫东!”
刘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脸色有些难看。
“出事了!你看今天的县报!”
李卫东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严厉打击非法倒卖有色金属,整顿废旧物资回收市场】
文章里虽然没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在影射最近红火的“某些个体家电作坊”,称其“大量囤积国家紧缺铜材,属于挖社会主义墙角”。
李卫东放下报纸,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是正规军的反击。
而且一出手,就是对着他的七寸来的。
“强哥。”李卫东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通知铁牛,今晚别睡了。”
“把仓库里所有的漆包线,连夜转移到村里去,分发给那些代工的嫂子们藏好。”
“这几天,厂里只做外壳,暂停绕线。”
“咱们得去会会这帮‘正规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