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红旗木器厂,雾气还未散去。
原本热火朝天的后院,今天却显得格外的安静。没有了电钻的嗡嗡声,也没有了喷枪的嘶嘶声。
大铁门紧闭,只开了一扇小门。
李卫东坐在仓库门口的一把破藤椅上,手里捧著个搪瓷茶缸,优哉游哉地喝着热茶。李铁牛和李栓柱蹲在一旁,虽然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拭机器,但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大门口,显露出一丝紧张。
“哥,他们真的会来吗?”李铁牛压低声音问道,握着抹布的手指节泛白。
“会。”
李卫东吹了吹茶沫子,语气平淡,“狗闻到了肉味,是不会轻易松口的。更何况,这次是有人想把咱们的锅给砸了。”
话音未落。
“滴滴——!!”
一阵急促且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厂门口炸响。
紧接着,是刹车声、车门撞击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大铁门被人用力拍得“咣咣”响。
“开门!物资局稽查大队!例行检查!”
李铁牛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放下茶缸,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容:“铁牛,去开门。记住,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腰杆挺直了。”
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寒风夹杂着杀气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一脸严肃的中年人,胸前别著那个年代特有的“稽查”徽章。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个个脸色不善。
而在这个队伍的最后,跟着一脸阴笑的供销社王主任,还有那个已经丢了工作、满脸怨毒的赵大刚。
“谁是李卫东?”
领头的中年人——物资局稽查大队张队长,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我是。”
李卫东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掏出一根“牡丹”烟递过去,“领导好,我是这儿的负责人。大清早的,各位领导辛苦了,进屋喝口热茶?”
“少来这套!”
张队长一把推开烟,冷著脸说道,“我们接到群众举报,红旗木器厂后院有人非法囤积国家战略物资,私自加工有色金属,涉嫌严重的投机倒把和破坏国家计划经济。李卫东,把你的仓库打开,我们要搜查!”
赵大刚从后面跳了出来,指著仓库大门叫嚣道:“张队,肯定就在里面!我打听得清清楚楚,他这几天搞了几百斤漆包线!那可是紫铜!都是从黑市搞来的!”
王主任也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补刀:“张队长,铜材管控可是红线。要是真查出来,这性质可就变了。暁税宅 庚芯醉全”
李卫东看着这群人,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各位领导要查,我当然配合。”
李卫东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查不到违禁品,各位是不是得给我个说法?毕竟我这是合法经营的个体户,要是传出去被物资局抄了家,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哼,查不到再说!”
张队长一挥手,“给我搜!角落、床底、箱子里,都别放过!”
几个稽查队员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仓库。
赵大刚更是一马当先,直奔李卫东平时睡觉的那间办公室——他认定最值钱的东西肯定藏在床底下。
“咣当!哗啦!”
仓库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
赵大刚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手里空空如也,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没没有?”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张队,仓库里只有一堆破铁壳子,还有几个旧电机。连一根漆包线的毛都没看见!”
“不可能!”
王主任脸色一变,不再端著架子,亲自冲进仓库。
只见几百平米的仓库里,确实堆满了洗衣机外壳和组装好的成品。但唯独没有最关键的原材料——漆包线。
那些半成品的电机定子,也都干干净净,没有绕线。
“线呢?你把线藏哪了?!”赵大刚气急败坏地冲到李卫东面前,揪住他的衣领。
李卫东眼神一冷,反手一把扣住赵大刚的手腕,微微用力。
“哎哟!疼疼疼!”赵大刚惨叫一声,被迫松手。
“赵师傅,说话要讲证据。”
李卫东拍了拍衣领,冷冷地看着他,“我这是组装车间,又不是原材料库。我用的电机都是成品,是从正规渠道买来的‘处理品’。我哪来的漆包线?”
说著,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一叠单据(这是他在省城机电市场买那82个电机时,特意让胖老板开的收据)。
“张队长,您请过目。”
李卫东把单据递过去,“这是省城红星机电回收公司的发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废旧电机一批’。我买回来清洗、翻新,装在洗衣机上。这叫‘修旧利废’,是国家提倡的。怎么,物资局连废品回收也要管?”
张队长接过单据看了看。
确实,上面写的是“废旧电机”。虽然数量不少,但既然是“废旧”的,就不属于严控的“工业原材料”。
这就像是个死结。
他们是来查“非法囤积铜材”的,结果人家只有“废铁”。
“这”张队长有些骑虎难下。他转头看向王主任,眼神里带着一丝埋怨:这就是你说的证据确凿?
王主任的脸色铁青。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卫东这招“坚壁清野”。
“李卫东,你别得意。”
王主任冷笑一声,指著那几台组装好的洗衣机,“就算你电机是买的旧货。那你总得修吧?修电机不需要漆包线?你敢说你这里一两铜都没有?”
“有啊。”
李卫东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纸盒,“那里面有半斤,是我修收音机剩下的。怎么,这也算囤积?”
那点量,连给小孩子做个弹弓都嫌少,更别说定罪了。
“好!好得很!”
王主任知道今天栽了。李卫东显然早就收到了风声,把东西转移了。
“收队!”张队长没脸再待下去了,把单据扔还给李卫东,带着人就要走。
“慢著。”
李卫东突然开口。
他走到王主任面前,依然保持着那种客气但疏离的微笑。
“王主任,赵大刚,今天这事儿,我记下了。”
李卫东的声音不大,却让王主任的心头莫名一跳。
“我李卫东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但如果有人非要砸我的饭碗,那我也不介意,把他的锅也给掀了。”
“哼!我看你能狂到几时!”王主任丢下一句狠话,带着赵大刚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吉普车远去,李铁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吓死俺了哥,幸亏你昨晚让俺把线都送回村里了。要是真被搜出来,那一千多块钱的货就被没收了!”
李卫东却没有笑。
他的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李卫东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他们今天虽然没查到东西,但目的已经达到了。”
“啥目的?”李铁牛不解。
“封锁。”
李卫东看着空荡荡的仓库,“虽然线藏起来了,但咱们也没法在这儿生产了。只要我在厂里一开工绕线,他们就会再来。而且”
李卫东顿了顿,“王主任肯定会给全县的废品站、五金店打招呼,谁敢卖给我铜线,就是跟供销社作对。咱们的供应链,断了。”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线在村里农妇的手中,那是“家庭代工”,比较隐蔽,暂时安全。
但组装好的定子要运回厂里,成品洗衣机要从厂里卖出去。只要这个环节被卡住,他的产能就废了。
而且,那82个电机用完之后呢?再去省城买?
风险太大了。这次是运气好有旧电机,下次要是只有新线呢?
“那咋办?咱们不干了?”李铁牛急了。
“干!为什么不干?”
李卫东扔掉烟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们用‘国家规定’来压我,那我就找个比他们更硬的‘国家规定’。”
“铁牛,看家。我去一趟县无线电二厂。”
“无线电二厂?那是国营大厂啊,去那干啥?”
“去买个‘帽子’。”
李卫东神秘一笑,“一个能让咱们名正言顺搞铜材的红帽子。”
县无线电二厂。
这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国营厂,如今却是一片萧条。
大门口的伸缩门坏了一半,厂房的玻璃碎了不少,用报纸糊著。
因为产品单一(只生产老式电子管收音机),加上质量不如省城大厂,无线电二厂的产品积压严重,已经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全额工资了。
厂长办公室里,厂长陈建国正对着一桌子的退休工人请愿书发愁。
“陈厂长,我是李卫东。”
当李卫东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陈建国连头都没抬:“推销零件的?出去!厂里没钱买!”
“我是来买你们厂废料的。”
李卫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听说贵厂库房里压了一批去年的漆包线?因为受潮了,准备报废处理?”
陈建国猛地抬头,盯着李卫东:“你怎么知道?”
这可是厂里的内部消息。那批线确实因为保管不善,表面氧化了,成了次品。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正在申请报废流程。
“我是干维修的,消息灵通点很正常。”
李卫东笑了笑,“陈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批线,放在仓库里就是废铜。您报废了卖给废品站,也就几毛钱一斤。但我愿意出高价收。”
“你能出多少?”陈建国心动了。
“按市场价的七成。”李卫东报了个数字。
“七成?!”陈建国瞪大了眼睛,“那可是次品!”
“对我来说,只要导电就行。”李卫东当然不会说他有办法处理氧化层(用砂纸打磨或者酸洗),“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批货,不能以‘废铜’的名义卖给我。要以‘无线电二厂外协加工材料’的名义,开正规的出库单。”
李卫东身子前倾,目光灼灼,“而且,我要和贵厂签一个‘联营协议’。名义上,我的卫东家电维修部,是无线电二厂的‘劳动服务公司三产部’。我每年给厂里上交一千块钱管理费。”
陈建国愣住了。
他是个老厂长,瞬间就听懂了李卫东的意思。
这是要“挂靠”。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是没资格购买大量工业原材料的。但如果是国营厂的“三产部”或者“劳动服务公司”,那就不一样了。那就是自己人!
物资局能查个体户,难道还能查国营厂的下属单位?
“一千块”陈建国吞了口唾沫。这笔钱,足够给全厂退休职工发过节费了。
而且,那批废线卖出去,还能回笼一大笔资金。
“但这不合规矩”陈建国还在犹豫。
“陈厂长,职工们等著吃饭呢。”
李卫东拿出了杀手锏,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那是他昨晚连夜找刘强借的,加上自己的家底,一共一千块。
“这一千块,是第一年的管理费。现钱。”
“另外,那批废线的钱,我也现结。”
看着桌上那极具冲击力的钞票,陈建国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让职工吃上饭,他这个厂长就算担点责任也认了!
“成交!”
陈建国一拍桌子,“李经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无线电二厂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了!我去给你盖章!”
一个小时后。
李卫东走出了无线电二厂的大门。
他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废旧物资处理协议》。
一份是盖著鲜红大印的《关于成立无线电二厂劳动服务家电维修部的批复》。
看着冬日的暖阳,李卫东深吸了一口气。
有了这两张纸,王主任和物资局的那帮人,就再也别想卡他的脖子。
他不仅解决了铜线来源(那批所谓的受潮线,足够他造几百台洗衣机),还给自己找了一把最硬的保护伞——国营大厂。
“王主任,赵大刚。”
李卫东将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想封锁我,却逼着我升了级。”
“接下来,咱们就不用躲躲藏藏了。我要让‘卫东牌’洗衣机,堂堂正正地铺满全县的供销社!”
李卫东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向红旗木器厂奔去。
既然供应链打通了,那么,那个搁置已久的“全县分销计划”,也可以正式启动了。
而这一次,他要主动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