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木器厂,后院仓库。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
李铁牛和李栓柱看着那一车从无线电二厂拉回来的“废料”,脸色有点发苦。
“哥,这线能用吗?”
李栓柱拿起一卷漆包线。这批线因为在二厂漏雨的仓库里放了大半年,表面虽然没有生锈,但摸起来潮乎乎的,有些地方的绝缘漆颜色都变深了。
在电工眼里,这种受潮的线是绝对不能用的。一旦通电,线圈内部容易击穿短路,那就是废品。
“直接用肯定不行,一通电就炸。”
李卫东把玩着手里的出库单,嘴角却挂著自信的笑,“但咱们可以给它‘治病’。”
“治病?”
“对,给它蒸个桑拿。”
李卫东指挥道,“铁牛,去把咱们喷漆房的那个烤灯拿过来。栓柱,去弄几块耐火砖,就在仓库角上给我垒个临时的‘烘箱’。”
这批线会被无线电二厂报废,是因为他们生产的是精密的电子管收音机,对高频损耗要求极高,容不得半点受潮。
但李卫东做的是什么?是洗衣机电机!是粗笨的大功率设备!
只要把水分彻底烘干,再浸一次绝缘漆(凡立水),这批线的绝缘性能就能恢复90以上。对于洗衣机这种低频设备来说,完全够用!
这就是技术认知差。
陈建国厂长以为自己甩了个大包袱,却不知道他把一座金山贱卖给了李卫东。
两个小时后。
一个简易的砖砌烘房在仓库角落搭好了。里面挂著两盏1000瓦的大功率碘钨灯,温度计显示室温已经升到了80度。
李卫东把那些受潮的线圈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关门,烤!”
随着碘钨灯亮起,仓库的电压猛地一跳。
“这就行了?”李铁牛擦著汗问道。
“烤24小时,把里面的湿气逼出来。然后趁热浸绝缘漆。”
李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了这批线,咱们至少能造出五百台电机!够咱们干到过年的了!”
五百台!
听到这个数字,铁牛和栓柱的眼睛都直了。五百台,那就是好几万块钱啊!
“哥,那咱们现在”
“现在?”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那张盖著“无线电二厂劳动服务公司”鲜红大印的批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咱们现在是‘正规军’了,就不能只在村里刷墙头了。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铁牛,去换身干净衣服。把咱们那台喷得最漂亮的样机搬上三轮车。”
“咱们去县城,干票大的。”
县城中心,人民路。
这里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段。马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路北是气派的县供销社大楼,路南则是更具现代气息的县百货大楼。
这两家单位,虽然都是国营,但素来不对付。
供销社管着全县的农村网路,资历老,架子大。
百货大楼管着县城的商品供应,货品全,更时髦。
两家为了争夺县城的电器、布匹市场,明里暗里没少较劲。
此时,供销社家电部的王主任正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对面百货大楼熙熙攘攘的人群,手里捧著茶杯,心情不错。
“哼,听说李卫东那个小作坊已经停工两天了?”王主任抿了口茶,问旁边的赵大刚。
“停了!”
赵大刚一脸谄媚,“我让人盯着呢。自从咱们把全县的废铜渠道一卡,他连根铜丝都买不著!那帮村里的娘们儿也没活干了,天天去他家门口闹呢。”
“这就对了。”
王主任得意地冷笑,“一个修破烂的个体户,也配跟咱们正规军斗?等他把手里的钱赔光了,自然就老实了。”
然而,就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
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载着一个绿油油的大铁柜子,大摇大摆地停在了对面百货大楼的进货口。
百货大楼,家电采购部。
经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采购部孙经理正看着空空如也的库存报表发愁。快过年了,老百姓手里有钱了,都想买点大件。可省城发来的洗衣机、电视机配额少得可怜,根本不够卖。
门开了。
一个穿着得体中山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憨厚的壮汉(铁牛),抬着一个用红布盖著的东西。
“你们是?”孙经理皱了皱眉。
“孙经理您好,我是无线电二厂劳动服务公司的李卫东。”
李卫东满脸微笑,直接把那份“红头文件”和“介绍信”递了过去。
“无线电二厂?”
孙经理愣了一下,接过文件看了看。确实是正规国企的下属单位,手续齐全,公章鲜红。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
“原来是李经理,幸会。”孙经理的态度立马客气了,“二厂不是做收音机的吗?怎么”
“响应国家号召,搞多种经营嘛。”
李卫东指了指身后那个大家伙,“我们劳动服务公司,最近利用厂里的技术优势,研发了一款针对咱北方农村市场的大功率洗衣机。今天特意送来给孙经理掌掌眼。”
“洗衣机?”
孙经理来了兴趣。现在这玩意儿可是紧俏货。
李卫东一把掀开红布。
露出了那台喷涂著翠绿色磁漆、造型硬朗、甚至显得有些“土气”的机器。
“这”
孙经理看着这台没网罩、方头方脑的家伙,有些失望,“李经理,这造型是不是太粗糙了点?跟上海的水仙牌没法比啊。”
“孙经理,咱们卖东西,得分人。”
李卫东不慌不忙地说道,“水仙牌是好看,但那是给坐办公室的干部用的,洗个衬衫还行。但咱们县里的老百姓,冬天穿的是厚棉袄、帆布工装。水仙牌那120瓦的小电机,根本带不动。”
说著,李卫东从包里掏出一件厚重的军大衣——这是刘强的,上面全是油泥。
“孙经理,这里有插座吗?咱们用事实说话。”
五分钟后。
百货大楼的后勤洗手间里。
“轰隆隆——”
在孙经理和几个采购员震惊的目光中,那台绿色的机器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将那件吸饱了水的军大衣在桶里疯狂搅拌。巨大的水流漩涡甚至发出了呼啸声。
“这劲儿确实大啊!”孙经理看得直咋舌。
“孙经理,这叫‘工业级动力’。”
李卫东关掉机器,捞出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衣,“咱们县的老百姓买东西,图的就是个实惠、耐用。这机器,只要不拿锤子砸,用个十年八年坏不了。”
“而且”
李卫东压低声音,抛出了杀手锏,“我们不要工业券。”
这一句话,直接击中了孙经理的软肋。
百货大楼最头疼的就是票证。很多农民有钱,但没票,只能眼巴巴看着。如果有一款不要票的洗衣机,那绝对能卖疯!
“不要票?”孙经理眼睛亮了,“那价格呢?”
“出厂价140。建议零售价168。”李卫东报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数字。
商场里的名牌洗衣机要300多,还要票。
这个只要168,还不要票!
这中间的利润空间和市场潜力,孙经理是老江湖了,一算便知。
“价格倒是合适”孙经理沉吟道,“但毕竟是个新牌子,我也没法直接大批量进货。万一卖不掉”
“我可以铺货。”
李卫东极其自信地说道,“我先放十台在您这儿卖。卖出去了,您再给我结账。卖不出去,我拉回来,您一分钱损失没有。”
这是后世常见的“代销模式”,但在1980年的县城,这绝对是新鲜事。国营商场进货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有这种好事?
“好!”
孙经理一拍桌子,当场拍板,“李经理是个爽快人!那就先来十台!摆在一楼最显眼的位置!”
“不过”孙经理顿了顿,“这牌子叫啥?总不能叫二厂洗衣机吧?”
李卫东指了指机身上那个用红油漆喷上去的、还没干透的三个字:
“卫东牌。”
签完代销合同,李卫东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灰扑扑的供销社大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主任,你想卡我的脖子,断我的销路?
那我就直接把摊子支到你对门去!
“铁牛,回去开足马力!”
李卫东跨上三轮车,意气风发,“明天一早,把第一批十台货送过来!另外,去告诉强哥,让他帮我找几个大红纸,写几张大喜报!”
“写啥?”
“就写:热烈庆祝卫东牌洗衣机进驻百货大楼!不要票!劲儿大!专洗厚棉袄!”
三天后。
县百货大楼门口,锣鼓喧天。
李卫东请的秧歌队正在门口扭得欢。两张巨大的红纸喜报贴在玻璃橱窗上,格外醒目。
而在家电区的柜台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哎哟!这就是那个不用票的洗衣机?”
“真不要票?168?”
“给我来一台!我家那口子天天喊手疼!”
十台铺货的洗衣机,还没撑到中午,就被抢购一空!
孙经理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钱,笑得合不拢嘴。他紧急给李卫东打电话(打到了红旗大队部转接):
“李经理!快!再送二十台过来!不,五十台!现款结账!”
与此同时。
对面的供销社大楼,家电部却是一片死寂。
王主任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百货大楼那火爆的场面,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怎么回事?!”
王主任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李卫东哪来的铜线?哪来的电机?咱们不是已经封锁他了吗?!”
赵大刚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主任我打听了。他他挂靠了无线电二厂!那是陈建国的厂子,把库存的废线都卖给他了!物资局那边说,这是国企内部调拨,他们管不著”
“陈建国这个老混蛋!”
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卫东能钻这个空子。
“主任,那咱们咋办?这几天咱们的洗衣机一台都没卖出去,顾客都跑对面去了!”售货员小声抱怨道。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阴毒无比。
既然封锁原材料不行,既然行政手段不行。
那就只能用更脏的手段了。
“赵大刚。”
王主任转过身,死死盯着赵大刚,“你不是说,那个李卫东的电机是旧货翻新的吗?”
“对!肯定是旧的!”赵大刚连忙点头。
“好。”
王主任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明天,你就去百货大楼买一台回来。然后给我想办法把它弄‘炸’了。”
“最好是当着所有顾客的面,炸得动静大一点。”
“我要让全县人民都亲眼看看,他卫东牌洗衣机,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这一回,我看他无线电二厂还敢不敢保他!”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此时的李卫东,正坐在木器厂的办公室里,数着百货大楼刚结回来的货款。
一千六百八十块。
加上之前的积累,他的现金流,正式突破了三千元。
但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强哥。”
李卫东把钱收好,看着正在一旁抽烟的刘强,“最近让弟兄们警醒点。生意太火,容易招鬼。”
“特别是百货大楼那边,让咱们的人(指刘强的运输队兄弟)没事多去转转。”
“我总觉得,那帮人不会这么轻易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