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百货大楼,家电区。
临近年关,商场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乡下人和城里职工。广播里放著《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气氛热烈而喜庆。
一楼最显眼的黄金位置,挂著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卫东牌大功率洗衣机——省力、耐用、不要票!】
柜台前围满了人。
“这就是那个能洗棉袄的机器?”
“可不是嘛!我小舅子家买了一台,好家伙,那劲儿大得跟拖拉机似的!”
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开票的手都酸了。孙经理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不断减少的库存,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几天光洗衣机的流水,就顶得上过去半个月的销售额了。
就在这时。
“让开!都给我让开!炸死人了!”
一声凄厉的嚎叫声从商场大门口传来,瞬间盖过了广播里的歌声。
人群像潮水一样哗啦一下分开。
只见一个穿着破棉袄、脑袋上缠着厚厚绷带(还渗著红药水)、胳膊上吊著纱布的男人,正推著一辆架子车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架子车上,拉着一台绿色的卫东牌洗衣机。
但这台洗衣机看起来惨不忍睹——顶部的定时器旋钮已经被炸飞了,机盖上黑乎乎一片,像是被火烧过,散发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杀人的机器啊!”
那个男人——城西有名的混混“赖子”,把车往柜台前一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
“没天理啊!我昨天刚买的洗衣机,今天早上刚一插电,‘轰’的一声就炸了!差点没把我眼睛炸瞎!我媳妇在旁边吓得流产了啊!”
“这就是个定时炸弹!谁买谁倒霉啊!”
这赖子是个老戏骨,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再加上那惨烈的造型和焦黑的机器,周围原本准备掏钱的顾客瞬间吓得退避三舍。
“妈呀,真炸了?”
“看着吓人啊,这上面都烧黑了!”
“幸亏没买,这也太危险了!”
孙经理一看这架势,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这要是处理不好,百货大楼的声誉就毁了,搞不好还要吃官司。
“这位同志,你先别激动”孙经理赶紧跑出来,想把人扶起来,“咱们去办公室谈”
“谈个屁!我不去办公室!你们想杀人灭口啊?”
赖子一把甩开孙经理,指著周围的顾客喊道,“我就要在这儿说!让大家都评评理!这就是个黑心厂家!生产的伪劣产品!今天你们必须赔我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少了一千块钱,我跟你们没完!”
一千块!
这就是赤裸裸的讹诈了。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
但围观群众不知道底细,只看到受害者惨状,舆论的风向瞬间倒向了赖子这边。有人开始指指点点,说百货大楼卖假货。
对面的供销社二楼窗口,王主任和赵大刚正拿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得意的狞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我看他李卫东怎么收场。”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
“让一让!都让一让!送货了!”
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抬着一台崭新的洗衣机,像推土机一样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正是李铁牛和李栓柱。
而在他们身后,李卫东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中山装,神色淡然地走了进来。
他其实早就到了。
作为重生者,加上之前赵大刚的投毒前科,他对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早有防备。刘强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赖子推车进门的那一刻,李卫东就收到了消息。
“孙经理,怎么回事?”李卫东走到柜台前,明知故问。
“李经理!你可来了!”孙经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这位同志说你的机器炸了”
“你是李卫东?那个黑心老板?”
赖子一看正主来了,立马从地上跳起来(刚才还说腿断了),指著李卫东的鼻子骂,“你赔我钱!赔我媳妇的命!”
李卫东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到那台“爆炸”的洗衣机前。
他低下头,鼻子抽动了两下。
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绝缘漆烧焦的臭味,也不是橡胶融化的糊味。
而是一股硝烟味。
就是过年放鞭炮时那种特有的硫磺味。
李卫东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
这帮人,手段能不能高明点?
“大家静一静。”
李卫东转过身,面对着几百号围观群众,声音清朗,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我是卫东家电的负责人。既然出了事,咱们绝不推卸责任。如果这机器真是质量问题炸的,别说一千,我赔他一万!这百货大楼的柜台,我立马撤了!”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赔一万?这口气可太大了。
“但是!”
李卫东话锋一转,目光冷冷地盯着赖子,“如果是有人故意捣鬼,想讹诈国营商场,想往我们个体户身上泼脏水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你你啥意思?我拿命捣鬼?”赖子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硬著头皮喊。
“是不是捣鬼,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李卫东向孙经理伸出手,“借把螺丝刀。”
“别动!那是证据!你拆了就不认账了!”赖子想扑上来阻拦。
“铁牛!”
李卫东一声轻喝。
李铁牛往前跨了一步,像座铁塔一样挡在赖子面前,那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咔咔响。赖子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动了。
李卫东拿着螺丝刀,动作麻利地拆开了洗衣机顶部的操作面板。
“咔哒。”
面板被掀开。
里面的景象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嘶——”
前排的几个眼尖的顾客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白色的定时器盒子上,确实被炸黑了。
但是。
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除了定时器,还赫然躺着一堆红色的碎纸屑,以及半截没炸完的“二踢脚”(双响炮竹)的后座!
那种红色的纸屑,是这个年代特有的鞭炮包装纸,十分显眼。
“这是啥?”
李卫东用螺丝刀挑起那半截鞭炮,举到半空中,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乡亲们,你们家谁的洗衣机里,还自带鞭炮的?”
“这是‘二踢脚’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哈哈哈!这哪里是洗衣机炸了,这分明是在里面放了炮仗!”
“我说怎么一股火药味呢!原来是这么个‘炸’法!”
“这人是来讹钱的吧?太缺德了!”
舆论瞬间反转。
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李卫东竟然敢当众拆机,更没想到赵大刚那个蠢货(或者是他自己蠢),居然把鞭炮残渣留在了里面没清理干净!
“这这是”赖子结结巴巴,“可能是可能是小孩子调皮塞进去的!”
“小孩子塞进去的?”
李卫东冷笑一声,“这操作面板是用四颗自攻螺丝拧死的,缝隙不到一毫米。你家孩子能把二踢脚塞进去?他是会穿墙术吗?”
“而且,大家看。”
李卫东指著那四颗螺丝孔,“这螺丝口上有明显的新划痕,而且这机器的出厂封蜡(李卫东特意点的红漆点)被破坏了。这分明是有人拧开盖子,把点着的炮仗扔进去,然后又把盖子拧上了!”
“这得多大的心,才能干出这种事?”
李卫东把螺丝刀往桌子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这位同志,你刚才说你媳妇被吓流产了?我看你这戏演得不错,不去剧团可惜了。”
“你你”
赖子彻底慌了。讹诈不成反被揭穿,这可是要坐牢的!
他眼珠子一转,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孙经理一声怒吼。
不用保安动手,周围愤怒的群众早就把路给堵死了。几个热心的大爷一把揪住赖子的衣领,直接把他按在了地上。
“送派出所!这种坏分子必须严惩!”
“居然敢来百货大楼捣乱!反了天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
赵大刚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吓得手里的望远镜都掉了。
“废物!真是废物!”
赵大刚骂了一句,转身就想跑。
但他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墙”。
刘强带着两个运输队的兄弟,正抱着膀子,一脸冷笑地站在楼梯口堵着他。
“赵师傅,戏还没看完呢,急着走啥?”
刘强伸出手,像拎小鸡一样把赵大刚拎了回来,“正好,派出所的同志马上就到。你也去给那个赖子作个证,说说这二踢脚是哪买的?”
半小时后。
一场闹剧在警笛声中收场。
赖子被带走了,临走前为了立功减刑,当场就把赵大刚给咬了出来,说是赵大刚给他二十块钱让他来闹事的。
赵大刚也被带走了,这次是二进宫,估计没个三年五载出不来了。
而供销社那个躲在幕后的王主任,虽然暂时没被抓(毕竟没直接证据),但也被百货大楼的领导实名举报到了县里,仕途算是走到了尽头。
百货大楼家电区,恢复了平静。
但李卫东并没有让这场戏就这样结束。
他站在柜台上,对着还没散去的几百号顾客,朗声说道:
“乡亲们!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
“但也正是这场闹剧,证明了一件事——咱们卫东牌洗衣机,那是真金不怕火炼!”
李卫东拍了拍那台被炸过的洗衣机,“大家看!这机器里面虽然炸了,但电机还是好的!外壳还是硬的!哪怕是二踢脚在里面炸,也就是熏黑了一点皮毛!”
“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这台‘战损版’洗衣机,我修好之后,半价卖!谁要?”
“我要!”
“给我!这机器结实!炸都炸不坏!”
“我要那台新的!给我来两台!”
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最高潮。
原本因为“爆炸”而产生的恐慌,此刻完全转化成了对产品质量的盲目信任。
连炸弹都炸不坏的洗衣机,那得结实成啥样啊?
买!必须买!
这一天,百货大楼的洗衣机销量创下了历史新高——58台!
加上之前的预定,卫东家电的订单总数,突破了三百台!
傍晚,红旗木器厂。
李卫东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钞票,还有铁牛他们累并快乐着的笑脸,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这一仗,不仅彻底打垮了竞争对手,更让“卫东牌”在全县站稳了脚跟。
“哥,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铁牛搓着手问道。
“是该庆祝。”
李卫东点点头,但目光却越过众人,看向了仓库的深处。
那里,放著一台从省城买回来的、看起来很奇怪的二手电筒冰箱压缩机。
“不过,庆祝之前,咱们得先准备下一场仗。”
李卫东的眼神变得深邃。
冬天快过去了。
春天来了,夏天还会远吗?
洗衣机是冬天的爆款。
但到了夏天,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风扇?
不,风扇太低端,利润太薄。
李卫东要做的,是一个在这个年代还属于“奢侈品”,但很快就会引爆市场的真正的大家伙。
“强哥。”
李卫东叫住正准备回家的刘强。
“咋了卫东?”
“下次去省城,帮我留意一样东西。”
“啥?”
“铜管。大量的紫铜管。”
李卫东指了指那个压缩机,“我要造电冰箱。”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造冰箱?
那可是比洗衣机复杂一百倍的高科技!那是只有国家大厂才能造的东西!
卫东哥这是要上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