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风呼啸，漫天飞雪。整个红旗县城都被裹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然而，红旗木器厂的后院，却热得像个蒸笼。
“叮叮当当——”
锤击声、电钻声、喷枪的嘶嘶声，交织成一首粗犷的工业交响曲。仓库顶棚上的积雪，都被屋内腾腾的热气给熏化了，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李铁牛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正挥舞著砂纸打磨著一个生锈的洗衣机外壳。他那身腱子肉上沾满了铁锈和油污，像尊黑铁塔。
“哥！又来了一车！”
李栓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提货单，“百货大楼那边打来电话，说昨天的二十台已经卖光了！孙经理让咱们赶紧补货，说是有个单位发年终福利，一口气订了三十台！”
“知道了。”
李卫东蹲在地上，正在给一台刚组装好的洗衣机调试定时器。他头也没抬，手里螺丝刀飞快地旋转，“告诉强哥，让他先把库里那十台拉过去顶一下。剩下的，今晚通宵也得赶出来。”
自从“二踢脚爆炸事件”之后，卫东牌洗衣机的名声算是彻底炸响了。
那台被炸黑了还能转的“战损版”样机，现在就摆在百货大楼的显眼位置，成了最好的活广告。老百姓就认这个死理儿：炸都炸不坏，那肯定结实！
短短一个星期，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原本日产15台的极限产能，硬是被逼到了日产20台。
整个木器厂后院，连带着红旗村里那一帮负责绕线圈的妇女，全都转得像陀螺一样。
“卫东，这么干不行啊。”
刘强推门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脸的心疼，“铁牛和栓柱都连着熬了三个晚上了。机器受得了，人受不了啊。再说了，咱们的漆包线又快见底了。”
李卫东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后腰。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累得靠在墙上就能睡着的几个工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确实，这半个月太疯狂了。
疯狂到让人忘记了疲惫，只记得赚钱。
“强哥，今天是小年吧？”李卫东突然问道。
“是啊，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刘强一愣，“咋了？”
“不干了。”
李卫东把螺丝刀往工具箱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啥？不干了？”刘强和刚醒过来的李铁牛都傻了，“卫东哥，那订单咋办？那都是钱啊！”
“钱是赚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李卫东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通知大家，封炉子，停工！今天过小年，咱们提前放假！回家过年！”
“放假？！”
众人都愣住了。这正是在风口上抢钱的时候，这时候放假，那得损失多少？
“不仅放假，还要分钱。”
李卫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身走进那间被当做办公室的小屋，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麻袋。
“哗啦——”
李卫东把麻袋拎到工作台上，解开绳子，用力一倒。
一瞬间，整个仓库都安静了。
只听见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和屋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钱。
一堆钱。
像小山一样的大团结（十元），中间夹杂着五元、两元的票子，甚至还有不少硬币，散发著一股特有的油墨味和汗水味。
这是半个月来，卫东家电的所有货款。
除去成本和日常开销，这里面大概有一万五千块！
在这个猪肉八毛钱一斤、普通工人月薪三十块的1980年，这一堆钱给人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后世的一个亿。
李铁牛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手里的砂纸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都愣著干啥？”
李卫东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像个土财主一样，“幼楚，拿账本！”
沈幼楚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新棉袄，脸上洋溢着喜气。她抱着那个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厚账本走了过来。
“铁牛哥。”李卫东喊了一声。
“哎！在！”李铁牛下意识地立正，手心全是汗。
“这半个月，你最累。打磨、喷漆、搬运，啥重活都是你的。”
李卫东从钱堆里数出厚厚的一沓，“这里是五百块。三百是你的工资加奖金，两百是给大伯买酒的过年费。”
“五五百？！”
李铁牛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卫东，这使不得！俺来之前说好了，一天一块五，这就顶天了！这半个月也就二三十块钱，你给俺这么多，俺心里慌！”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五百块钱。他在生产队干一年，分红也就百十来块。
“拿着！”
李卫东把钱硬塞进他满是老茧的手里，“咱们是兄弟，是有福同享。以后厂子做大了，你就是车间主任，这点钱算个屁！”
“栓柱！”
“到！”李栓柱激动得脸通红。
“你负责喷漆和组装，手艺长进不少。这也是五百！拿回去给二叔，让他把家里那漏雨的房顶修修，剩下的留着娶媳妇！”
“谢谢哥！谢谢哥！”李栓柱捧著钱，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接着是刘强。
“强哥，咱们是合伙人。”
李卫东数出整整三千块（这是按股份和运费算的），推到刘强面前，“这是你的分红。另外，吉普车的油费和磨损费，我另算五百给你。”
刘强看着那三千块钱，深吸了一口烟，手都在抖。
他开了一辈子车，也没攒下这么多钱啊！
“卫东，哥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那天在鸽子市买了你的收音机。”刘强红着眼眶说道。
分完大头，剩下的就是给村里那些代工妇女的结算款，李卫东让沈幼楚包好了，准备回村挨家挨户发。
最后，桌子上还剩下一万多块。
那是属于李卫东自己的。
“行了，钱分完了，心也踏实了吧？”
李卫东站起身，看着这群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兄弟，“收拾东西！锁门！咱们回村，过肥年！”
红旗村，村口。
雪下得更大了，但这丝毫掩盖不住村里的热闹。
过小年了，家家户户都在扫尘、祭灶。空气中弥漫着炖肉和炸丸子的香味。
“突突突——”
刘强的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李铁牛开的手扶拖拉机，轰鸣著开进了村子。
拖拉机的车斗里，装满了从县城买回来的年货：
两扇半片猪肉（一百多斤），成箱的二锅头，成捆的鞭炮，还有给沈幼楚和妞妞买的新衣服、新鞋子，甚至还有一台崭新的14寸黑白电视机（李卫东特意给自己家留的）。
这阵仗，比县长下乡还威风。
“快看！李卫东回来了！”
“我的乖乖，那是猪肉？那么多？”
“听说他在县里开了厂子，发了大财了！”
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在路边看热闹。那些曾经嘲笑李卫东是“二流子”、“败家子”的人，此刻眼里全是羡慕和讨好。
车队停在李卫东家那破旧的院门口。
李卫东跳下车，把妞妞抱在怀里。小丫头穿着红彤彤的新棉袄，戴着兔毛帽子，像个年画娃娃，嘴里还嚼著大白兔奶糖。
“卫东啊！你可回来了！”
人群中，二舅挤了出来，满脸堆笑，“听说你生意做得大，二舅早就说你有出息！那啥，今晚去二舅家喝两盅？”
“改天吧二舅，今晚得祭灶。”
李卫东客气而疏离地回绝了。他没忘当初二舅是怎么看不起他的，也没忘修电视时那副嘴脸。
“幼楚，把东西搬进去。”
李卫东指挥着铁牛他们卸货。
那一箱箱的年货搬进那个低矮的土坯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卫东，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这破房里，怕遭贼啊。”铁牛有些担心。
“没事，过了年就盖房。”
李卫东看着这住了两辈子的老屋，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决绝，“等开春了，就在村东头那块空地上，盖个二层小楼。全村独一份的那种。”
夜幕降临。
李家的小屋内，炉火烧得正旺。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排骨、炸带鱼、小鸡炖蘑菇丰盛得不像话。
沈幼楚坐在炕沿上，看着正在和妞妞玩闹的李卫东，感觉像是在做梦。
一个月前，她还在为过年能不能吃顿饺子发愁。
一个月后，她成了全村妇女羡慕的对象，手里握著上万块的巨款，家里堆满了吃不完的肉。
“卫东。”
沈幼楚给李卫东倒了一杯酒，眼圈红红的，“谢谢你。”
“谢啥？我是你男人。”
李卫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吃完饭，哄睡了妞妞。
李卫东没有睡。
他披着大衣，来到院子里。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这几天晚上凭记忆画出来的。
不是洗衣机。
是一张冰箱压缩机的剖面图。
现在的洗衣机生意虽然火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赚个“快钱”。
技术门槛太低。
现在县里已经有两家模仿他的小作坊出现了（虽然质量不行，但也分流了一部分低端客户）。而且，到了夏天，洗衣机的销量会断崖式下跌。
要想让卫东家电真正成为帝国，必须要有更高端、技术壁垒更高的产品。
电冰箱。
这才是真正的“家电之王”。
但这也难得多。
压缩机、制冷剂（氟利昂）、铜管焊接、发泡保温层每一个环节都是拦路虎。
特别是压缩机。现在的国产压缩机质量不行，进口的又买不到。
“得想办法搞一套设备。”
李卫东看着月亮，喃喃自语，“光靠手搓，搓不出冰箱。”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院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谁？”李卫东警觉地问。
这么晚了，谁会来？
“卫东，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李卫东一愣。这声音他认识。
是无线电二厂的厂长，陈建国。
他赶紧打开门。
只见陈建国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满身酒气，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绝望和疲惫。
“陈厂长？这大过节的，您这是”
“卫东，让我进去坐坐。”
陈建国声音苦涩，“我有话跟你说。二厂可能要完了。”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无线电二厂要完？
那他的“红帽子”岂不是也要飞了？
“快请进！”
李卫东把陈建国让进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陈建国捧著茶杯，手还在抖。
“上面上面要把二厂撤销建制，并入县农机厂。”
陈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说是产品积压，资不抵债。卫东，我们的那个劳动服务公司，恐怕也保不住了。物资局那边已经在盯着了，只要二厂一倒，他们马上就会来封你的厂。”
李卫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农机厂？
那可是物资局的亲儿子。要是被他们吞了，那自己不仅没了保护伞，连之前投入的设备和厂房都得打水漂。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陈厂长，您先别急。”
李卫东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大脑飞速运转。
危机，往往也是转机。
既然二厂要倒闭，那是不是意味着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在李卫东脑海里冒了出来。
“陈厂长，二厂现在欠多少债？”李卫东突然问道。
“大概五万。”陈建国叹了口气。
五万。
对于现在的李卫东来说，虽然是笔巨款，但并非遥不可及。
“如果”
李卫东掐灭烟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建国，“如果我替二厂还了这笔债，能不能让我承包二厂？”
陈建国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啥？承包国企？！”
在这个1980年的冬夜，李卫东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他要上演一出“蛇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