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炉火跳动,映照着陈建国那张满是沟壑与惊愕的脸。
茶杯里的水洒了一地,冒着热气。陈建国顾不上擦,死死盯着李卫东,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疯子。
“卫东,你你喝多了吧?”
陈建国声音干涩,“承包二厂?你知道二厂是什么性质吗?那是国营企业!是全民所有制!你一个个体户,想当国企的家?这叫这叫复辟资本主义!”
在1980年代初,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但在内地县城,国营企业的地位依然神圣不可侵犯。私营老板(那时候还叫个体户)在国企面前,那就是要低着头走路的“二等公民”。
“陈厂长,帽子别扣这么大。”
李卫东神色平静,帮陈建国把倒在地上的茶杯扶起来,“二厂现在的状况您比我清楚。县里要把它并给农机厂,说好听点叫‘合并重组’,说难听点,那就是‘吃绝户’。”
李卫东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语气犀利:
“农机厂的刘长河是什么人,您不知道?他看中的是二厂的地皮和那几台进口绕线机。一旦合并,二厂的牌子得摘,设备得拉走。至于二厂那一百多号职工哼,年轻的或许能去农机厂当苦力,那几十个老弱病残和退休职工呢?刘长河会养他们?”
这一番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建国的心窝上。
他痛苦地抱住头:“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刘长河那个王八蛋,早就放话了,说二厂的人都是大爷,去了得先下岗一批!可我有啥办法?县里轻工局已经点头了,明天就要开会拍板。五万块的债务,像山一样压着,我拿什么反抗?”
“拿钱反抗。”
李卫东从床底下的麻袋里,掏出几捆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沉闷的响声让陈建国浑身一震。
“陈厂长,这里是一万五。是我这半个月赚的。”
李卫东指著那堆钱,“我知道这不够还债。但我有技术,有产品,有销路。卫东家电现在的火爆程度您也看见了。只要让我接手二厂,我有信心在半年内,还清那五万块!”
“而且,我承诺:二厂职工,一个不因合并而下岗。工资照发,奖金翻倍。”
陈建国看着那堆钱,又看着李卫东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不准下岗。
工资照发。
这对一个视职工如家人的老厂长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你你真的敢?”陈建国颤抖著问,“明天轻工局的会议,那是鸿门宴。刘长河和局领导都在,你敢去?”
李卫东掐灭烟头,站起身,那件半旧的中山装被他穿出了一股披靡千军的气势。
“只要您敢带我进那个门。”
“剩下的,交给我。”
次日清晨。县轻工业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穿着灰色、蓝色中山装的干部。
坐在主位上的,是轻工局的孙局长。他手里端著保温杯,脸色严肃。
左手边,坐着一个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的男人,正翘著二郎腿,一脸得意地抽著“大前门”。他就是县农机厂的厂长,刘长河。
而右手边,陈建国孤零零地坐着,显得格外憔悴和落寞。
“老陈啊,别磨蹭了。”
刘长河吐出一口烟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合并方案局里都研究半个月了。你们二厂现在就是个无底洞,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还要局里贴钱。我们农机厂愿意接这个烂摊子,那是看在兄弟单位的情分上,是帮局里分忧。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分忧?”
陈建国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刘厂长,你的分忧,就是把我们要退休的老职工档案退回街道?就是把我们技术科的骨干调去翻砂车间?”
“哎!这叫优化组合嘛!”
刘长河不以为然,“国企不养闲人。你们二厂那些人,平时散漫惯了,不整治一下怎么行?行了,赶紧签字吧,我那边车都叫好了,下午就去你们厂拉设备。”
孙局长也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老陈,大局为重。二厂的债务确实不能再拖了。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如果不合并,难道让他破产吗?那影响更坏。”
陈建国握著钢笔的手在颤抖。
签字,他是二厂的罪人。
不签,他没有任何筹码。
就在刘长河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准备把合并协议推过去的时候。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谁让进来的?在开会不知道吗?!”刘长河眉头一皱,厉声呵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给二厂看了三十年大门的王大爷(李卫东特意请来的,为了硬闯门禁)。
“孙局长,各位领导,打扰了。”
李卫东走到会议桌尾端,站定,目光如电,环视全场,“我是无线电二厂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李卫东。听说今天在讨论二厂的生死存亡,作为二厂的一份子,我想我有资格说两句。”
“李卫东?”
孙局长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最近听过,那个搞出“卫东洗衣机”的个体户,好像确实挂靠在二厂名下。
“胡闹!”
刘长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个挂靠的个体户,也配进局里的会议室?陈建国,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一点规矩都没有!保安呢?把他轰出去!”
“慢著。”
一直沉默的陈建国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刘厂长,李经理是我们厂三产部的负责人,也是我们厂现在的债权人之一(李卫东之前帮厂里垫付过一千块管理费)。按照规定,他有权旁听。”
陈建国看向孙局长,“局长,既然要解决二厂的问题,多听听群众的意见,不违反原则吧?”
孙局长皱了皱眉。他虽然不喜欢李卫东这种闯入的方式,但也知道这个年轻人最近风头正劲,把百货大楼的生意都带火了。
“给他五分钟。”孙局长淡淡地说道。
“谢谢局长。”
李卫东没有丝毫怯场。他直接走到会议桌前,将手里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
“刚才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李卫东看着刘长河,嘴角带着一丝嘲讽,“刘厂长的方案,总结起来就两句话:设备拉走,人员甩包袱。这叫‘合并’?这分明是肢解。”
“你懂个屁!”刘长河怒道,“五万块的债,你来还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来还。”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喧闹的会议室瞬间死寂。
刘长河愣住了。孙局长也愣住了。
李卫东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抓住底角,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
一万五千块钱,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暗红色的会议桌上。
成捆的大团结,散乱的散钱,堆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小山。
在这个人均工资三十块的年代,这一桌子钱,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冲击力。几个正在做记录的干事,笔都掉在了地上。
刘长河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账面上都没这么多流动资金!
“这是一万五。”
李卫东的声音铿锵有力,“是我这半个月,靠着二厂的几百斤废铜线,带着几个农民兄弟赚出来的!”
“各位领导,你们看看。”
“二厂不是没有技术,不是没有好工人。是被僵化的机制困住了!”
“同样的材料,在仓库里是废品,到了我手里就是畅销全县的洗衣机!为什么?”
李卫东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局长:
“因为我要吃饭,我要生存,所以我拼命!但现在的二厂,干多干少一个样,亏了有国家兜底,谁去拼命?”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正是当时国企改革最核心的痛点。孙局长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深思。
“你想怎么样?”孙局长身子前倾,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承包。”
李卫东抛出了那个惊天动地的词。
“我不买断,不私有化。我只要二厂的经营权。”
“这五万块债务,我背了!这一万五是保证金,剩下的三万五,我分期一年还清!”
“二厂的一百二十八名职工,包括退休人员,我全盘接收!工资、医药费,我一分不少!”
“而且”
李卫东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天花板,“我向局里立下军令状:半年!如果半年内二厂不能扭亏为盈,这一万五我不要了,我李卫东去坐牢,以诈骗罪论处!”
全场鸦雀无声。
疯子。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背五万块的债?养一百多号人?还要半年扭亏?
这哪里是承包,这分明是在赌命!
刘长河回过神来,冷笑连连:“好大的口气!年轻人,你知道五万块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一百多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皇粮吗?你以为卖几台洗衣机就能养活一个厂?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不是天方夜谭,试过才知道。”
李卫东毫不退让地盯着刘长河,“刘厂长,您敢立这个军令状吗?您敢说全员接收不让一个人下岗吗?如果您敢,我现在拿着钱转身就走!”
刘长河噎住了。
他当然不敢。农机厂自己还一屁股烂账呢,他图的就是二厂那点家底,要是背上那帮老弱病残,他也得被拖死。
会议室陷入了僵局。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孙局长身上。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把国企交给个体户承包,这在全县没有先例,甚至在全省都罕见。这要是出了事,那就是政治错误。
但如果成了那就是改革的典型,是政绩!
而且,眼前的这一万五千块真金白银,太诱人了。这能解决局里的大麻烦。
孙局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著内心的波澜。
良久。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李卫东。
“年轻人,你知道‘军令状’这三个字的分量吗?”
“知道。”李卫东站得笔直,“人在,厂在。”
孙局长转头看向其他几个副局长,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
最后,他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刘长河:“老刘啊,既然农机厂那边也有困难,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二厂的事我看可以搞个试点。”
“局长!这不合规矩啊!”刘长河急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孙局长一锤定音,“中央说了,要摸著石头过河。既然李卫东同志有这个决心,还有这一万五的保证金,我看可以让他试一试!”
说著,孙局长看向李卫东,眼神严肃:
“李卫东,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是,合同要一年一签。而且,如果这半年内出现任何重大事故,或者引发职工闹事,局里随时收回经营权,没收保证金!”
“没问题!”
李卫东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成了。
蛇,终于吞下了象。
走出轻工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格外刺眼。
陈建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扶著门框,看着身边的年轻人,感觉像是在做梦。
“卫东我们,真的保住二厂了?”
“不仅保住了。”
李卫东回头看了一眼那庄严的办公大楼,又看向远处二厂那破败的烟囱。
“陈厂长,回去通知所有职工,明天全员大会。”
“告诉他们,好日子要来了。”
“但也告诉他们,混日子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