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无线电二厂,大礼堂。武4墈书 蕞鑫蟑踕埂芯筷
这是一座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红砖墙上刷著斑驳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
此刻,礼堂里乌烟瘴气,几百号人挤在长条木椅上,嗑瓜子声、骂娘声、孩子的哭闹声响成一片,活像个乱糟糟的菜市场。
“听说了吗?咱们厂被卖了!”
“不仅卖了,还是承包给了一个修破烂的个体户!叫什么李卫东,听说以前就是村里的二流子!”
“凭什么啊?咱们是国营职工!是国家的主人!凭什么让一个投机倒把的来管咱们?这不是复辟资本主义吗?”
人群中,几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刺头正在大声煽动情绪。他们是翻砂车间和后勤科的混子,平时上班打扑克,下班偷废铁,最怕的就是有人来管。
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副厂长马德福,端著茶杯,嘴角挂著一丝阴冷的笑。
他今年五十出头,地中海发型,一双三角眼透著精明。作为厂里的二把手,他本来指望着陈建国退了之后能接班,或者在合并到农机厂后混个副职。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卫东,坏了他的好事。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马德福心里盘算著,“最好今天就把那个姓李的吓尿裤子,让他知道这国企的水有多深。”
“来了!来了!”
门口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喧闹的礼堂稍微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嘘声。
大门口,陈建国走在前面,脸色凝重。
在他身后,李卫东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后跟着像两尊门神一样的李铁牛和刘强(刘强今天特意穿了他在运输队的制服,看着像公安,能镇场子)。
李卫东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走上主席台。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陈建国拿着麦克风,拍了拍话筒,“喂喂”了两声,刺耳的啸叫声让前排的人捂住了耳朵。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宣布一个局里的决定。鉴于咱们厂目前的困难情况,经轻工局批准,由卫东家电维修部经理李卫东同志,承包咱们无线电二厂”
“我不服!”
陈建国话还没说完,台下就有人跳了起来。
正是那个翻砂车间的刺头,外号“赖皮狗”。
“陈厂长,你是不是收了人家的好处了?”赖皮狗指著陈建国大骂,“咱们是工人阶级!让一个倒腾废品的来领导咱们,这脸往哪搁?反正我不干!要承包也行,先把欠咱们三个月的工资发了!”
“对!发工资!”
“不发工资,谁说话也不好使!”
“滚出去!个体户滚出二厂!”
台下瞬间炸了锅,甚至有人把自己手里的搪瓷茶缸敲得当当响。
马德福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倒要看看,这个毛头小子怎么收场。
陈建国急得满头大汗,想解释却根本插不上嘴。
就在这时。
“嘭!”
一声巨响。
李卫东拿起面前的那个实木讲台上的惊堂木(其实是个镇纸),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震得麦克风都跳了起来。
全场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了几秒。
李卫东利用这几秒钟的空档,拿过麦克风,声音冷冽如刀:
“骂够了吗?”
“骂够了就闭嘴,听我说!”
赖皮狗还要张嘴,被李卫东那冰冷的眼神一扫,竟然莫名地心虚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李卫东站在主席台中央,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觉得我是个体户,是二流子,不配管你们这些端铁饭碗的‘大爷’。”
“可是你们看看自己!”
李卫东伸手指向台下那群懒散的工人,
“车间的机器多久没转了?仓库里的产品积压了多少灰?你们好意思说自己是工人阶级?工人是靠劳动吃饭的,不是靠国家养著的!”
“你们以国企职工自居,可结果呢?三个月发不出工资!过年连肉都吃不起!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面子’?”
“你”台下有人脸红了,有人还要反驳。
“别跟我谈面子,咱们谈钱。”
李卫东一挥手。
身后的刘强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咣”地一声扔在了讲台上。
李卫东拉开拉链,把里面剩下的一万多块钱(主要是昨天刚结回来的货款和剩下的保证金余款),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红彤彤的大团结,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一刻,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堆钱。这帮三个月没发全额工资的工人,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
马德福端著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裤子。
他没想到,这小子真能拿出这么多现钱!
“这里有一万块。”
李卫东的声音传遍全场,“陈厂长说,厂里欠大家三个月的工资。今天,我李卫东把话撂在这儿。”
“只要愿意跟着我干的,按手印,领工资!欠多少发多少,一分不少!”
“但是!”
李卫东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拿了我的钱,就得守我的规矩。从明天开始,取消大锅饭,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谁要是还想混日子、磨洋工,甚至偷鸡摸狗”
李卫东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马德福和那几个刺头,“现在就给我滚蛋!二厂不养大爷!”
“现在,出纳呢?带着工资表上来!发钱!”
这一招“金钱攻势”,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什么面子,什么体制,在饥饿和贫穷面前,都是狗屁。
“我要领工资!我愿意干!”
“别挤!我先来的!”
“李经理不,李厂长!我技术好,我能干!”
刚才还群情激奋要赶李卫东走的工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往台上挤,生怕晚一步钱发完了。
赖皮狗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人都跑去领钱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想硬气,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最后也灰溜溜地排队去了。
马德福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大势已去。这帮穷鬼,被这一万块钱彻底收买了。
两个小时后。
工人们领到了久违的工资,喜气洋洋地散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厂里的几个中层干部。
除了陈建国和马德福,还有生产科长、技术科长、后勤科长等人。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李卫东,神情复杂。
“各位。”
李卫东点了一根烟,没有了刚才在台上的那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很沉稳,“钱发下去了,人心暂时稳住了。但要想让厂子活下去,得有活干。”
“陈厂长,咱们厂现在还有多少库存的漆包线?”
李卫东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他承包二厂,除了要这块地皮和设备,最急需的就是原材料。
陈建国想了想:“上次卖给你一批废线后,账上应该还有几百公斤好的,都在一号仓库锁着呢。马副厂长,那是你管的,钥匙在你那吧?”
马德福眼皮跳了一下,干笑两声:“在,在呢。不过李经理,那批线是用来生产收音机变压器的,规格比较细,恐怕做不了你的洗衣机电机。”
“能不能做,看了才知道。”
李卫东站起身,“走,去仓库看看。正好我也熟悉一下咱们厂的家底。”
马德福的脸色变了变,有些不自然地站起身:“那个李经理,今天太晚了,仓库那边光线不好,要不明天”
“就现在。”
李卫东不容置疑地说道,“铁牛,拿着手电筒。”
一号仓库位于厂区的最深处。
铁门锈迹斑斑,挂著一把巨大的铜锁。
马德福磨磨蹭蹭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李铁牛打亮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仓库里扫过。
仓库很大,货架上一排排地码放著各种纸箱。
“李经理,你看,都在这儿呢。”马德福指著一排货架,“都是去年的库存,还没开封。”
李卫东走过去,看着那些封条完好的纸箱。。
李卫东伸手摸了摸箱子。
眉头微微一皱。
不对劲。
前世他跟各种材料打了一辈子交道,手感极准。这一箱漆包线加上卷轴,应该有三十斤重。
但他刚才随手推了一下,这箱子竟然轻飘飘地晃动了一下。
李卫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打开。”李卫东指著那个箱子。
“李经理,这都有封条,打开了就不好盘点了”马德福还在推脱,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让你打开!”李卫东一声厉喝。
李铁牛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从腰间拔出螺丝刀,直接撬开了木箱的盖板。
“咔嚓!”
盖板掀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确实有一个绕线轴。
但是,那轴上空空如也,只有表面缠了一层薄薄的漆包线,里面全是塞的旧报纸和砖头!
“这就是你说的库存?”
李卫东拿起那块砖头,冷冷地看着马德福。
“这这”马德福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转筋,“这不可能啊!入库的时候明明是好的!肯定是保管员”
“再开!”
李卫东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几个箱子。
李铁牛和刘强冲上去,连续撬开了十几个箱子。
全是空的!
或者是砖头,或者是沙子,或者是废铁丝!
整个一号仓库,账面上记录的一吨漆包线,实际上全是垃圾!
陈建国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马德福:“老马!你你干的好事?!这可是国家的财产啊!那是几千块钱的铜啊!”
马德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厂长,我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啊!肯定是遭贼了!”
“遭贼?”
李卫东冷笑一声,蹲下身子,捡起那块砖头。
“这砖头上还沾著水泥,是新的。而且这箱子的封条,虽然看着是旧的,但浆糊味还没散干净。”
李卫东盯着马德福,那眼神像是能看穿他的灵魂,“马副厂长,外贼可进不了这铜墙铁壁的仓库,还能把封条贴得这么好。”
“这叫监守自盗。”
“物资局查我不也是你举报的吗?说我非法囤积铜材。原来,你是怕我进了厂,发现这仓库是个空的,所以想先下手为强,把我搞死在外面?”
李卫东的逻辑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剖开了真相。
马德福彻底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和废品站勾结,把厂里的铜材一点点偷出去卖了,换成了砖头。本来以为二厂倒闭了,这笔烂账就没人查了。
谁知道来了个李卫东,第一天就要查仓库!
“强哥。”
李卫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冰冷,“去派出所。把那个周干事(之前帮过李卫东的那个)叫来。”
“就说,卫东家电刚承包国企,就破获了一起特大贪污盗窃案。”
“这是咱们送给县里的一份见面礼。”
半小时后,警车呼啸而至。
马德福被带走了,连同那个看仓库的保管员。
这一夜,无线电二厂注定无眠。
李卫东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看着那一堆砖头,脸色并不好看。
虽然抓了内鬼,立了威。
但这也意味着,他原计划用来大干一场的原材料,没了。
现在的二厂,真的是一个被掏空的空壳子。
“卫东”陈建国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满脸愧疚,“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厂子烂成了这样。要不这承包合同作废吧,我不能坑你。”
“陈厂长,说什么呢。”
李卫东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自信的神采,“烂到底了,才好重建。”
“没有铜线,咱们可以买。没有产品,咱们可以造。”
“但是”李卫东指著这巨大的厂房,“这里有地,有电,有熟练工人,还有这块‘国营’的牌子。”
“这就够了。”
李卫东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漆黑的夜色。
“明天开始,我要对二厂进行彻底的改造。”
“那些只会偷奸耍滑的,一个不留。”
“而留下来的人”李卫东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台落满灰尘的冲床上,“我要带着他们,造出全省第一台电冰箱。”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卫东牌’洗衣机的生产线搬过来。”
“我要把这里,变成咱们的兵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