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大雪初霁。狐恋雯茓 追最歆蟑节
红旗无线电二厂那两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大开,一辆满载着设备和零件的解放牌卡车,轰鸣著开了进去。
车斗上,李铁牛和李栓柱裹着羊皮袄,像两个进城的土包子,瞪大眼睛看着这就将属于他们的新战场。
这厂子真大啊。
虽然破败,但那高大的红砖厂房、水泥铺就的地面、还有那根高耸入云的烟囱,都透著一股子国营大厂特有的威严。跟村里的木器厂后院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皇宫。
“哥,咱们以后真在这儿干活?”李铁牛跳下车,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感觉有点不真实。
“不仅在这儿干活,咱们还是这儿的主人。”
李卫东从副驾驶跳下来,指挥着刘强倒车,“把车倒进一号车间!动作快点,今天要把生产线架起来!”
此时,车间门口已经围满了二厂的职工。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深蓝色工装,双手插兜,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群“外来户”。虽然昨天领了工资,心里高兴,但骨子里那种国企工人的傲气还在。在他们眼里,李卫东就是个暴发户,这帮农村来的也是泥腿子。
“让让!都让让!别挡道!”
李铁牛扛着一台沉重的电焊机,嗓门洪亮地吼道。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皱了皱眉,阴阳怪气地说道:“吆喝什么?这是精密车间,不是你们村的打谷场。那是进口的绕线机,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李铁牛一瞪眼就要发作,被李卫东拦住了。
李卫东走到那个老工人面前,他认得,这是二厂唯一的八级钳工,技术大拿,叫赵工。
“赵师傅,您说得对。”
李卫东态度谦和,“设备是国家的,咱们都得爱护。不过从今天起,这车间不生产收音机了。咱们生产大家伙。”
“大家伙?就你那铁皮柜子?”赵工撇了撇嘴,显然看不上那种粗糙的洗衣机,“那玩意儿有什么技术含量?钣金靠敲,喷漆靠刷,也就是骗骗乡下人。”
“技术含量?”
李卫东笑了。他指了指车间角落里,那台被油布盖住、落满灰尘的庞然大物。
“赵师傅,那台ja31-63型63吨开式冲床,闲置好几年了吧?”
赵工一愣:“那是前年上头拨下来的,说是为了做机箱外壳。结果没模具,这冲床太大,一直没用上。你问这个干嘛?”
“既然您说手敲的没技术含量,那咱们就用工业的手段。”
李卫东走到那台巨大的冲床前,一把掀开满是油污的油布。
灰尘飞扬中,露出了这台钢铁巨兽的真容。墨绿色的机身,巨大的飞轮,散发著冰冷的工业美感。
在前世,李卫东闭着眼都能操作这玩意儿。
“铁牛,接电!”!”
李卫东脱掉中山装,换上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戴上帆布手套。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疙瘩——那是他这几天连夜画图,找县农机修造厂的朋友帮忙粗加工,然后自己手工打磨出来的简易冲压模具。
虽然简易,但在这个年代的县城,这就是高科技。
“嗡——”
随着电源接通,巨大的电机开始运转,带动着沉重的飞轮旋转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围观的工人们吓得纷纷后退。
李卫东神情专注,将模具固定在滑块上,校准,锁紧。然后,他将一张钢板推进了模具下方。
“看好了!”
李卫东脚下一踩踏板。
“哐!!!”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一声雷。
巨大的冲头带着数十吨的力量狠狠砸下。
钢板在瞬间被裁剪、折弯、成型。
当冲头抬起时,一块边缘平整、棱角分明的洗衣机侧板,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锤印,没有毛刺,平整度堪比镜面!
全场鸦雀无声。
赵工张大了嘴巴,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冷冲压?”赵工是个识货的,他颤抖著走上前,摸了摸那块钢板,“这就这就成型了?不用锤子敲了?”
“只要模具到位,一分钟能冲五块。”
李卫东拿起那块钢板,扔给旁边的李铁牛,“以前咱们那是作坊,一天累死累活做二十台。现在有了这台冲床,一天做一百台跟玩儿似的!”
“一百台?!”
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李卫东站在巨大的冲床前,目光扫视全场,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各位师傅,我知道你们觉得做洗衣机low,觉得没技术含量。但在工业生产里,效率就是最高的技术!”
“从今天开始,咱们二厂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摆弄精密仪器却造不出东西的高手。”
“冲压班、焊接班、喷漆班、总装班!”
李卫东大手一挥,“所有人,重新编组!赵工,您是八级钳工,这模具的维护和微调归您管,工资给您涨二十块!其他人,计件算钱!冲一个壳子五毛,装一台机器两块!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现在,开工!”
这一天,无线电二厂的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黑烟。
那台沉睡了三年的63吨冲床,发出了不知疲倦的怒吼。
“哐!哐!哐!”
这有节奏的巨响,听在工人们耳朵里,那就是钱掉进盘子里的声音。
原本懒散的国企职工,被这一套“重型设备+计件工资”的组合拳彻底打蒙了,随即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谁跟钱过不去啊?
以前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大家都在车间打毛衣。现在?冲一个壳子五毛钱!手快的一天能冲一百个,那就是五十块啊!
虽然李卫东后来调整了单价(那是给熟练工的价),但即便如此,一个普通工人只要肯干,一天赚个三五块跟玩儿似的。
整个车间热火朝天。
李铁牛带着村里的几个人负责原材料搬运和粗加工,二厂的老工人负责精细组装和电路焊接。
两拨人马,在金钱的润滑剂下,竟然出奇地和谐。
到了晚上收工时,成品库里整整齐齐码放了五十台崭新的洗衣机。
而且,因为使用了冲压工艺和专业烤漆房,这批机器的卖相极佳,漆面光滑,缝隙均匀,跟百货大楼里的“水仙牌”摆在一起,除了造型土点,质感一点不输!
“卫东,照这个速度,咱们的原材料撑不过三天。”
陈建国拿着报表走过来,脸上既兴奋又担忧,“仓库里那点库存废线虽然被你救活了,但毕竟有限。咱们得想办法进新货了。”
“放心,路已经铺好了。”
李卫东擦了擦汗,“明天我就让刘强去省城,这次咱们拿着二厂的介绍信,光明正大地去正规厂家订货。谁也卡不住咱们的脖子。”
就在这时。
“滴滴——”
厂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这在县里可是顶级豪车,只有县领导和几个大厂长才坐得起)停在了车间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梳着大背头的胖子。
他身后跟着几个夹着公文包的随从,这派头,比轻工局的孙局长还要大。
“哟,挺热闹啊。”
胖子背着手,迈著方步走进车间,眼神在那些忙碌的工人身上扫过,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不屑。
正在干活的工人们看到他,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有人小声嘀咕:
“是刘长河”
“农机厂的刘大炮来了。”
没错,来人正是县农机厂厂长,那个本来想吞并二厂、却被李卫东截胡的刘长河。
陈建国脸色一变,迎了上去:“刘厂长?这大晚上的,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来看看我的分厂不行吗?”
刘长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虽然局里暂时让那个个体户承包了,但谁都知道,这二厂迟早还得归我们农机厂管。我来看看家底别被人败光了。”
说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卫东身上。
李卫东正站在冲床旁,手里拿着图纸。
“刘厂长。”李卫东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小伙子,动静挺大啊。”
刘长河走到冲床前,摸了摸还有余温的机身,“连这台63吨的宝贝疙瘩都让你开起来了?啧啧,用来冲铁皮柜子?真是大炮打蚊子,糟蹋东西。”
“是不是糟蹋,市场说了算。”
李卫东淡淡地说道,“这台机器在你们手里闲了三年,在我手里一天创造几千块的产值。刘厂长,到底谁在糟蹋国家财产?”
“你!”
刘长河被噎了一下,脸色阴沉下来。
他今天来,本来是想看笑话的。他以为李卫东一个修家电的,接手这么大个烂摊子,肯定焦头烂额,连工资都发不出。
没想到,这才第一天,这破厂子竟然热火朝天,连那帮著名的懒汉都在拼命干活!
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如果真让这小子搞成了,那半年后,二厂扭亏为盈,他农机厂还怎么吞并?
“好一张利嘴。”
刘长河冷笑一声,“不过李厂长,光有机器转可不行。做企业,讲究的是综合实力。”
“我听说,你们这边的变压器,好像还是挂在我们农机厂的线路上吧?”
这句话一出,陈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二厂和农机厂只有一墙之隔。历史原因,二厂的供电确实是从农机厂的总变压器分出来的。以前两家关系好,还没什么。
但现在
“刘厂长,你什么意思?”陈建国急了,“那可是工业用电!你要是敢乱动”
“哎,老陈,别激动嘛。”
刘长河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笑得像只老狐狸,“我也想支持兄弟单位。但是你也知道,年底了,我们农机厂任务重,用电负荷大。这变压器要是超负荷了,跳闸也是难免的。”
“明天开始,我们厂要加班赶工期。你们这边的电嘛可能就不太稳了。”
“限电?”李卫东眼神一凝。
这是釜底抽薪啊!
冲床、电焊机、烤箱,哪个不需要电?要是没了电,或者电压不稳,这流水线立马就得趴窝!
“不是限电,是‘错峰用电’。”
刘长河得意洋洋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李大厂长,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供电局申请拉个专线嘛!不过我听说,现在申请专线,排队得排到明年去咯!”
说完,刘长河哈哈大笑,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留下车间里的一群人,面面相觑,气氛凝重。
“王八蛋!”
李铁牛气得把手里的扳手狠狠摔在地上,“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陈建国也是一脸绝望:“卫东,这下麻烦了。刘长河跟供电局的关系铁得很。他要是真给咱们拉闸限电,或者把电压调低,这冲床根本带不动啊!这活还怎么干?”
车间里刚刚燃起的士气,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工人们都看着李卫东。
如果没电,计件工资就是画饼。他们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又要破灭了吗?
李卫东站在原地,看着刘长河远去的车灯,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笑了。
笑得有些冷。
“想断我的电?”
李卫东转过身,看着陈建国,“陈厂长,咱们厂库房里,是不是还有一台那是战备用的120千瓦柴油发电机组?”
陈建国一愣:“有是有可是那是那是60年代的老古董了,十几年没动过,早就锈死了,根本打不着火啊!”
“锈死了?”
李卫东脱下手套,眼中闪烁著工程师特有的狂热与自信。
“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修不好的机器。”
“铁牛!去把那台发电机给我抬出来!”
“他刘长河不是想看咱们趴窝吗?那咱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自力更生!”
“另外”李卫东眯起眼睛,“既然他先动手了,那咱们也别客气。”
“强哥,明天你去一趟省城。除了买铜线,再帮我带样东西。”
“什么东西?”刘强问。
“大喇叭。那种农村广播站用的高音大喇叭。买四个。”
“对着农机厂的墙头,给我架起来!”
“他敢断我的电,我就敢让他全厂工人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