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寒风凛冽。
无线电二厂的车间里,原本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六十三吨的冲床“咣咣”作响,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大地的震颤。工人们为了那个“五毛钱一个”的计件工资,一个个像上了发条的闹钟,手里的活儿飞快。
然而,上午十点刚过。
“嗡”
车间顶棚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了几下,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变得像鬼火一样昏黄。
紧接着,那台正在咆哮的冲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飞轮的转速明显慢了下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好!电压降了!”
正在模具旁守着的八级钳工赵工脸色大变,一把拉下电闸,“快停机!所有电机都停下!这是低电压运行,要烧线圈的!”
车间里瞬间乱作一团。
“咋回事啊?停电了?”
“没停,就是灯不亮了,风扇也转不动了。”
“肯定是农机厂那帮孙子搞的鬼!”
李卫东正在办公室看图纸,听到动静立马冲进车间。他抬头看了一眼电压表。
指针颤巍巍地指在160伏的位置。
正常工业用电是380伏(动力电)和220伏(照明电)。现在这个电压,别说冲床了,就连普通的电钻都带不动。
这是典型的“卡脖子”。
一墙之隔的农机厂大院里,隐约传来机器轰鸣的声音,显然那边正在满负荷运转,把变压器的容量占得死死的,留给二厂的只剩下点“残羹冷炙”。
“欺人太甚!”
陈建国气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刘长河这个王八蛋,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没有电,咱们这一百多号人就得喝西北风!”
工人们也都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愤怒和焦急。刚过上两天好日子,难道又要黄了?
李卫东面沉如水。
他没有跟着骂娘,骂娘解决不了电压问题。
“铁牛,带几个人,拿上管钳、扳手、还有柴油桶。”
李卫东转身,指向厂区最角落的那间爬满枯藤的红砖小屋,“去备用机房!”
备用机房的大门已经锈死,是被李铁牛一脚踹开的。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陈年机油味扑面而来。
在灰尘飞舞的光线中,一台庞大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水泥台上。
这是一台135系列120千瓦柴油发电机组。
这是60年代为了备战备荒特意配备的,那是真正的工业猛兽。墨绿色的机身足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巨大的飞轮,粗壮的排气管,虽然满身锈迹,但依然透著一股苏式重工业的粗犷美感。
“乖乖这玩意儿还能响?”
李铁牛捂著鼻子,看着这堆废铁,“哥,这也太老了吧,看着都快散架了。”
“老是老了点,但那是真材实料。”
李卫东走上前,用手套擦去铭牌上的灰尘:【上海柴油机厂,1968年产】。
“这种老机器,结构简单,皮实耐造。只要缸体没裂,我就能让它吼起来。”
李卫东脱掉棉袄,挽起袖子,“干活!铁牛,你负责清理油箱,把里面的陈油沉淀物都掏干净。栓柱,去检查冷却水箱。赵工,麻烦您带人把启动电机的线路理一下。”
“那我呢?”陈建国问道。
“您负责去买柴油。越多越好。”李卫东沉声道,“这家伙是个油老虎,一小时得喝二三十斤油。但只要它转起来,别说咱们厂,就是再带半个村子都够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机房里叮当乱响。
李卫东像个外科医生,对这台老机器进行了“抢救性手术”。
喷油嘴堵了?拆下来用细钢丝通,再用煤油洗。
高压油泵不供油?那是柱塞卡死了,用木锤轻轻敲击震松,再加注润滑油。
气门间隙不对?拿着塞尺重新调。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看得旁边的赵工一愣一愣的。他干了一辈子钳工,自问对机械很熟,但像李卫东这样对柴油机内部构造了如指掌的,他还真没见过。
“这卫东经理以前真是二流子?”赵工心里犯嘀咕,“这手艺,说是八级工也不为过啊。”
中午十二点。
“油路通了!水加满了!”李铁牛喊道。
“好。”
李卫东擦了一把脸上的黑油,走到机器侧面。
这台老机器有电启动,但电瓶早就废了。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高压空气启动,或者人力盘车。
现在没有高压气瓶,只能靠人。
“铁牛,栓柱,你们俩劲儿大,过来盘车!”
李卫东指著飞轮侧面的摇把孔。
两人插上那根比胳膊还粗的铁摇把,咬著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开始转动飞轮。
“嘿咻!嘿咻!”
沉重的飞轮开始缓慢转动。
“再快点!把减压阀压下去!”李卫东一只手按著减压杆,一只手随时准备推油门。
“一、二、三!松!”
随着李铁牛一声暴喝,两人猛地松手,李卫东瞬间松开减压阀,油门推到底。
“噗——”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直冲房顶。
“咣当!咣当!咣当!”
机器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发出了像是打雷一样的巨响。
没著。
“再来!”李卫东眼神冷静,“刚才油没跟上。继续!”
第二次。
第三次。
直到第四次,李铁牛累得都要虚脱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声,终于从那粗大的排气管里炸了出来。
滚滚黑烟像一条长龙,冲破了机房破烂的屋顶,直冲云霄。
地面都在颤抖。
“著了!著了!”工人们欢呼雀跃。
随着转速稳定,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声变成了有节奏的律动。李卫东看着电压表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在400伏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合闸!送电!”
车间里,灯光瞬间大亮,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嗡——”
所有的机器重新欢快地运转起来。冲床再次发出了有力的撞击声。
隔壁农机厂。
刘长河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等著二厂那边停工的消息。
突然,他听到一阵奇怪的轰鸣声,紧接着,看到隔壁二厂那个废弃的烟囱旁边,腾起了一股黑烟。
“咋回事?着火了?”刘长河走到窗前。
“厂长!不好了!”
秘书跑进来,“二厂那边好像启用了备用发电机!那个老古董居然被他们修好了!现在的噪音大得咱们这边的工人都没法午休了!”
“什么?!”
刘长河脸色一黑,“那个破烂也能修好?这李卫东是神仙不成?”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火,更让他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一辆吉普车开进了二厂大院。
正是从省城刚回来的刘强。他从车上卸下了四个巨大的、银灰色的高音大喇叭。
“卫东,这玩意儿劲儿真大,我在路上试了一下,半里地外都能听见。”刘强嘿嘿笑道。
“好。”
李卫东指著对着农机厂那一侧的围墙,“架上去。四个全架上。方向调准点,对着刘长河的办公室窗户。”
“得嘞!”
十分钟后。
四个大喇叭巍然屹立在墙头,像四门黑洞洞的大炮。
李卫东走进广播室,把一张早就录好的磁带塞进了录音机。
然后,把功放的音量旋钮,直接拧到了最大。
“滋——”
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划破长空,把农机厂正在午休的工人们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激昂、欢快、且无限循环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响彻了方圆二里地:
“好消息!好消息!”
“卫东家电,震撼上市!省优部优国优(虽然还没评,但广告先吹上)!”
“不用票!不要券!劲儿大省电真方便!”
“感谢农机厂刘厂长的大力支持!感谢刘厂长为我们腾出了宝贵的电力资源,让我们不得不启用备用发电机!这隆隆的机器声,就是我们二厂前进的脚步声!”
“想买洗衣机,请认准卫东牌!地址:就在农机厂隔壁!”
那声音震耳欲聋,配合著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形成了一首让人抓狂的二重奏。
农机厂办公室里。
刘长河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刘长河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这哪里是广告?这分明是在骑着他的脖子拉屎!
还“感谢刘厂长的大力支持”?这要是让上面领导听见了,还以为他和个体户穿一条裤子呢!
“去!去找他们!让他们关了!这是噪音扰民!”刘长河咆哮道。
“厂长去不得啊。”
秘书苦着脸,“咱们先给人家限电在先,人家开发电机是自救。至于广播那是人家厂里的宣传广播,咱们管不著啊。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咱们厂好多工人都在议论,说二厂那边发工资了,还发了肉,现在又搞得这么红火,不少人都想跳槽去那边呢”
“噗——”
刘长河感觉喉咙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二厂这边,却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虽然发电机噪音大,但听在工人们耳朵里,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这意味着有活干,有钱赚。
而且看着隔壁农机厂那帮人吃瘪的样子,大家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李卫东站在发电机房门口,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广播声,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得意。
这只是权宜之计。
柴油发电机是个油老虎,一小时就要烧掉十几块钱的油。这一天开下来,成本得增加好几百。
虽然现在利润高,烧得起,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必须尽快解决供电局的关系,拉一条专线进来。
但这需要钱。很多钱。
“卫东哥。”
李栓柱拿着一个账本跑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有个事儿不太对劲。”
“怎么了?”李卫东收回思绪。
“刚才盘点的时候发现,昨天刚到的那批紫铜管(为了试制冰箱买的样品),少了五根。”
李栓柱压低声音,“那可是进口的紫铜管啊,一根好几块钱呢。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咱们冲床下面的废料斗里,昨天攒的一箱子冲压废边角料,也不见了。”
李卫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内鬼。
还是出现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二厂的人员混杂,加上现在物资值钱,有人动了歪心思。
如果是以前的小作坊,全是自家亲戚,没人会偷。但现在是一百多号人的大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特别是那些以前混日子的老油条,看到这么多值钱的铜啊铁啊堆在地上,难免手痒。
“查。”
李卫东掐灭烟头,声音冰冷,“不仅要查,还要抓现行。”
“正愁没理由清理队伍呢。既然有人往枪口上撞,那就别怪我拿他祭旗。”
“栓柱,今晚别锁一号车间的门。”
“咱们来个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