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寒风刺骨。求书帮 哽新醉快
无线电二厂的一号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那个用来取暖的煤炉子,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微弱的红光映照着周围冰冷的机床。
在车间二楼的调度室里,三个人影正趴在窗户后面,死死盯着楼下黑漆漆的仓库大门。
“哥,都两点了,那帮孙子还能来吗?”
李铁牛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压低声音问道。他手里攥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那是根拖把杆锯断的。
“会来。”
李卫东裹着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贪婪是会上瘾的。昨天尝到了甜头没被发现,今天他们只会胆子更大。”
“妈的,敢偷咱们的铜管!”
刘强把玩着手里的手电筒,咬牙切齿,“那可是做冰箱的核心材料!老子去省城跑断了腿才弄回来的紫铜,一根好几块钱呢!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
李卫东拍了拍刘强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这几天,随着二厂的生产步入正轨,那个“计件工资”的制度确实调动了大部分人的积极性。但也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
有些以前在厂里混日子的老油条,技术不行,手脚还慢,看着别人一天挣三五块,自己只能拿几毛钱保底,心里就不平衡了。
不平衡,就会生出歪心思。
“嘘——来了。”
李卫东突然神色一凝。
楼下,仓库侧面的小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因为提前上了润滑油(李卫东特意安排的),这扇门打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紧接着,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钻了进来。
借着窗外的雪光,可以依稀看清,一共四个人。
他们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领头的一个,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走起路来有点瘸。
“是赖皮狗!”李铁牛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人叫王二赖,是翻砂车间的混子,那天开全员大会时带头闹事的就是他。
只见王二赖指挥着另外三个人,直奔角落里的贵重金属区。那里堆放著李卫东刚买回来的进口紫铜管,还有一些高纯度的锡条。
“快点!麻袋呢?”
楼下传来王二赖压低的声音,“专挑那个红色的管子拿!那玩意儿值钱,废品站老张说了,一斤给三块五!”
“赖哥,这这可是那个李卫东的宝贝疙瘩,要是被发现了”一个小弟有点哆嗦。
“怕个球!”
王二赖啐了一口,“那李卫东就是个外来的户!这二厂是咱们的地盘!咱们拿点公家的东西怎么了?这叫‘靠山吃山’!再说了,明天我就说是那两个乡下泥腿子偷的,谁信他们不信咱们老职工?”
“动作快点!装满了赶紧从后墙那个狗洞递出去!”
几个人不再废话,开始往麻袋里疯狂地塞铜管。那种贪婪的吃相,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丑陋。
楼上,李卫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靠山吃山?
拿公家的东西?
这种烂到骨子里的思想,就是二厂衰败的根源。今天,他就要把这根毒刺彻底拔出来。
“动手。”
李卫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咣当!”
仓库的大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灯光瞬间将整个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正在装铜管的王二赖等人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铜管“哗啦啦”掉了一地。
“谁?!”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
“是你爷爷!”
刘强一声暴喝,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接从二楼的楼梯上冲了下来。李铁牛紧随其后,手里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
“跑!快跑!”
王二赖吓尿了,转身就想往小门跑。
但门早就被锁死了(外面有人接应,但李卫东安排栓柱去堵了后路)。
“往哪跑?!”
刘强一个飞扑,直接把跑在最后的一个小弟按在地上,反手就是一个擒拿。
王二赖掏出一把折叠刀,红着眼睛挥舞著:“别过来!谁过来老子捅死谁!老子是光脚的,不怕你们穿鞋的!”
“哟,还敢动刀?”
李卫东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撬棍,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火花声。
“王二赖,你知道这叫什么性质吗?”
李卫东停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偷窃公私财物,数额巨大。现在又加上一条,持刀抢劫。”
“在这个严打的节骨眼上,你这是在给自己预定枪毙的名额啊。”
“放屁!老子就是拿点废铜烂铁!”
王二赖色厉内荏地吼道,“李卫东,你少吓唬人!我是二厂的正式工!你没权抓我!大不了厂里给我个处分!”
这就是那个年代很多国企混子的心态。觉得有编制就是免死金牌,犯了法也是内部处理。
“正式工?”
李卫东笑了,笑得很冷,“从你把手伸向这批铜管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
“铁牛,强哥,别伤了人。”
“卸了他的胳膊就行。”
“好嘞!”
李铁牛和刘强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王二赖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平时打架全靠一股狠劲。但面对刘强这种退伍兵出身的老司机,还有铁牛这种干惯了农活的大力士,他那点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看。
不到一分钟。
“啊!!!”
一声惨叫响彻车间。
王二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被铁牛反剪双臂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水泥地,吃了一嘴的灰。
另外三个同伙也早就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错了!李厂长,饶了我们吧!”
“我们是一时糊涂!是王二赖逼我们来的!”
“饶了你们?”
李卫东走到那个麻袋前,看了看里面的铜管。
足足五十斤。
按现在的黑市价,这得一百多块钱。
“饶不饶你们,不是我说了算。”
李卫东转过身,对门口喊道,“周干事,带人进来吧。”
车间大门打开。
两辆警用摩托车停在门口。
派出所的周干事(之前帮过李卫东的那位,现在已经是副所长了)带着三个民警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警察,王二赖彻底瘫了,裤裆里渗出一片湿痕。
“李厂长,这就是你说的人赃并获?”
周干事看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和刀具,脸色严峻,“好家伙,盗窃生产物资,还持刀拒捕。这案子不小啊。”
“周所长,这几个人不仅偷东西,还破坏了我们厂的重点研发项目。”
李卫东指著那些铜管,“这批铜管是用来试制出口级电冰箱的。他们这一偷,直接导致国家外汇损失!”
一顶“破坏出口创汇”的大帽子扣下来,王二赖等人的脸都绿了。
在这个年代,凡是跟“外汇”、“出口”沾边的,那都是通天的大事。
“带走!”
周干事大手一挥,“回去好好审审,看看还有没有同伙!这种蛀虫,必须严惩!”
在一片哭爹喊娘声中,王二赖等人被押上了警车。
次日清晨。
无线电二厂的广播喇叭再次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轰炸农机厂,而是播放了一则通告。
【关于开除王二赖等四名职工公职的决定】
【经查,王二赖等人盗窃工厂贵重原材料,数额巨大,已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厂部决定,立即开除四人公职,收回职工住房,其家属必须在三天内搬离家属院!】
这则通告,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二厂炸开了。
所有的工人都被震慑住了。
以前厂里丢东西,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就是批评教育。
谁也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个体户厂长,下手竟然这么狠!直接开除,还要坐牢,连房子都收回了!
“太狠了这李卫东是真敢下死手啊。”
“以后可得老实点,别惹他。”
“不过话说回来,把这帮害群之马抓了也好。以前咱们干活,工具总丢,都是这帮孙子偷的!”
“对!现在计件工资,咱们凭本事吃饭,少几个混子,咱们分得更多!”
这一次“杀鸡儆猴”,效果出奇的好。
原本还有些浮躁的人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工人们看向李卫东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敬畏。
车间的生产效率,再次提升了一个台阶。
处理完内鬼,李卫东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做他真正想做的大事了。
一号车间的深处,被李卫东划出了一块禁区。
门口挂著牌子:【新产品试制组——闲人免进】
里面,摆放著那台从省城拉回来的二手冰箱压缩机,还有昨晚抢救回来的紫铜管。
李卫东穿着工作服,正带着赵工和几个选出来的技术骨干,围着那台压缩机研究。
“李厂长,这就是冰箱的心脏?”
赵工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怀疑,“这玩意儿看起来是个密封的铁罐子,也没个轴,咋转啊?”
“这里面有名堂。”
李卫东拿粉笔在压缩机外壳上画了个图,“这是全封闭式活塞压缩机。电机和泵体都封在这个铁壳子里,靠润滑油散热。咱们现在的任务,不是造压缩机(那需要高精度的加工中心,现在的条件造不出来),而是”
“匹配。”
李卫东指著旁边的铜管,“咱们要用这台进口压缩机,匹配咱们自己折腾出来的蒸发器和冷凝器,造出一台能结冰的柜子。”
“只要第一台原型机造出来,验证了我的管路设计是对的。”
“那咱们就可以去省城,找大厂订购国产压缩机,然后”
李卫东的眼里闪烁著光芒,“量产。”
“可是卫东,还有一个大问题。”
陈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眉头紧锁,“咱们没有制冷剂。这上面说,冰箱用的那个叫‘氟利昂’的东西,也是管控物资。县化工厂根本不生产。”
没有氟利昂,冰箱就是个铁柜子。
“氟利昂”
李卫东摸了摸下巴。这确实是个难题。
现在的氟利昂(r12)虽然还没被环保公约禁用,但在国内确实属于稀缺化工产品,主要供应给冷库和几个大的冰箱厂。
“买不到,那就去‘借’。”李卫东突然说道。
“借?去哪借?”
“县肉联厂。”
李卫东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肉联厂有个万吨级的大冷库。他们肯定有存货。而且”
“听说肉联厂的厂长,最近正为了这大冷库耗电太高、制冷效果不好而发愁呢。”
“铁牛!备车!”
“带上咱们的工具箱。这次,咱们去给肉联厂‘看病’。”
“诊金嘛就要两罐氟利昂!”
县肉联厂。
这是一座充满了腥膻味和寒气的庞大工厂。
李卫东带着李铁牛,站在巨大的冷库机房门口。
机房里轰鸣震耳,几台老式的氨压缩机正在吃力地运转。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胖厂长正对着几个维修工破口大骂:
“废物!都是废物!库温怎么还降不下去?!那批出口的白条猪要是化了,老子把你们都冻成冰棍!”
维修工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冷凝器结垢太厚了,散热不行啊”一个老师傅小声辩解。
“那就清啊!”
“清了,没用啊!管子里面堵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朱厂长,别骂了。”
李卫东提着工具箱,笑着走了进来,“您这机器不是堵了,是‘油堵’。”
“氨系统回油不畅,润滑油积在蒸发器里,占了换热面积。您就是把皮扒了清冷凝器也没用。”
朱厂长一愣,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你谁啊?懂个屁!”
“我是卫东家电的李卫东。”
李卫东自信地走到那台巨大的机器前,伸手摸了摸回气管的温度。
“给我半个小时。”
“我不拆机器,不动管子,就能让您的库温降下来五度。”
“要是做不到,我赔您那批白条猪。”
“但要是做到了”
李卫东指了指墙角堆放的那几个标著【f-12】(氟利昂)的钢瓶(那是肉联厂用来给小型冰柜补液用的)。
“我要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