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肉联厂,冷冻机房。
巨大的噪音震得人耳膜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气味(大型冷库通常用氨作为制冷剂)和生猪屠宰特有的腥膻味。
朱厂长那件白大褂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像头暴躁的狮子,在仪表盘前来回踱步。
“朱厂长,您还没答应呢。”
李卫东提着工具箱,站在轰鸣的机器旁,神色淡定,“半个小时,降温五度。换那两罐氟利昂。这买卖,您做不做?”
“你小子”
朱厂长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著李卫东,“你真不动管子?不拆机器?”
旁边的维修班长是个满脸油污的老头,忍不住插嘴道:“厂长,别听他忽悠!这系统我们查了三天了,肯定是蒸发器里面结垢堵死了!不停车化霜清洗根本不行!他不动管子就能修好?除非他是神仙吹口气!”
“要是停车化霜,我那几十吨白条猪咋办?全化了?!”朱厂长吼了回去。
这正是死结所在。库存满了,不能停机,但温度又下不去,眼看就要坏事。
“我不用停车,也不用拆管。”
李卫东指了指墙上的压力表,“现在的低压压力这么低,排气温度却这么高。这说明氨液在蒸发器里根本没沸腾起来。因为底下积了一层厚厚的润滑油,像棉被一样把热量隔绝了。”
“你们平时只知道加冷冻油,却不敢放油,因为怕跑氨气熏死人,对吧?”
维修班长的脸一下子红了。确实,氨气剧毒,放油是个危险活,弄不好就泄露,所以大家能躲就躲。
“行!死马当活马医!”
朱厂长一咬牙,指著李卫东,“你上!要是弄坏了机器,或者泄露了氨气,老子把你扣在这儿顶罪!”
“铁牛,退后,捂住鼻子。”
李卫东吩咐了一句,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橡胶管,又找来一个装满水的水桶。
他走到巨大的集油器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往门口退,生怕李卫东把阀门拧炸了。
李卫东神情专注。他没有直接开阀,而是先摸了摸集油器的底部,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他竟然先打开了热氨冲霜阀。
“你干啥!那是冲霜的!”维修班长惊叫。
“闭嘴。”李卫东头也不回,“不给点压力,黏糊糊的油怎么出得来?”
利用热氨的高压,将蒸发器底部的积油强行压入集油器。
等待了约莫五分钟。
李卫东关掉热氨阀,迅速将橡胶管的一头接在放油嘴上,另一头插入水桶深处。
“咕噜噜”
随着放油阀缓缓打开,水桶里冒出了一串串气泡。
紧接着,一股黑乎乎、像沥青一样粘稠的废机油,顺着管子流了出来,沉入水底。因为有水封著,并没有多少氨气味飘出来。
一桶、两桶
足足放了三大桶废油!
在场的人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这机器肚子里竟然藏了这么多脏东西!
“差不多了。”
李卫东关紧阀门,擦了擦手。
他指了指仪表盘:“看温度。”
朱厂长猛地转头。
只见那个原本卡在-12c死活下不去的指针,此刻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左摆动。
-13c-15c-18c!
短短二十分钟,库温直接降到了标准的冷冻温度!
压缩机的轰鸣声也变得轻快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闷吃力。
“降了!真的降了!”
朱厂长激动得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神了!小同志,你真是神了!困扰我们半个月的难题,你几分钟就给通了?”
维修班长站在旁边,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人家这才是真技术,自己那就是混日子。
“朱厂长,幸不辱命。”
李卫东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两罐氟利昂”
“拿走!不仅那两罐,我再送你一罐!”
朱厂长现在看李卫东简直像看亲人,“小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肉联厂当设备科长?工资随便你开!”
“谢谢朱厂长抬爱。”
李卫东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枚并不存在的徽章,“我是无线电二厂的承包人。咱们也算是兄弟单位。以后您这冷库要是再有啥疑难杂症,尽管找我。”
下午,红旗无线电二厂,新产品试制组。
李铁牛扛着两个沉甸甸的钢瓶(里面装满了f-12制冷剂),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旁。
“哥,这玩意儿真能造冰?”铁牛好奇地敲了敲钢瓶。
“它是冰箱的血液。”
李卫东戴上护目镜,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赵工,管路焊接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
八级钳工赵工此刻也是一脸的兴奋,指著台子上那个奇怪的装置,“按照你的图纸,蒸发器用紫铜管盘了十圈,冷凝器用的是废旧的散热片改装的。所有焊点我都用了银焊条,保准不漏!”
没有漂亮的外壳,没有保温层。只有一个从旧冰箱上拆下来的压缩机,连着一堆蜿蜒曲折的铜管。
这叫“制冷系统台架试验”。
在正式发泡做柜体之前,必须先验证这套拼凑出来的系统能不能制冷。
“抽真空。”
李卫东下令。
赵工熟练地接上真空泵。
半小时后,系统内的空气被抽干。李卫东接上氟利昂钢瓶,打开压力表阀门。
“嗤——”
制冷剂注入系统。
“通电!试机!”
李卫东亲自按下了开关。
“嗡”
那台二手的进口压缩机颤抖了一下,随即发出了平稳的运转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盘裸露在空气中的紫铜管(蒸发器)。
一分钟。
两分钟。
“结露了!”李栓柱眼尖,指著铜管喊道。
只见原本光亮的铜管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又过了五分钟。
“白了!变白了!”
赵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结霜了!李厂长,结霜了!”
那一层小水珠,迅速凝结成了白色的冰霜,顺着铜管一路蔓延,最后整个蒸发器都变成了一根洁白的冰棍!
李卫东伸手摸了摸回气管,冰凉刺骨。
他又摸了摸冷凝器,烫手。
完美的热交换!
“成了。”
李卫东长出了一口气,摘下护目镜。虽然这只是个简陋的系统,但它证明了自己的设计参数是正确的——这台二手压缩机,完全带得动这套自制的管路。
“快!去买几根冰棍来试试!”铁牛兴奋地喊道。
“试什么冰棍。”
李卫东笑了,“咱们要做,就做全套。赵工,通知木工班,开始做柜体!用最好的水曲柳做框架,中间填充聚氨酯发泡料(这也是李卫东托人从省城化工厂搞的边角料)。咱们要造一台真正的冰箱!”
三天后。
一台通体雪白(喷漆)、单门、容积约为140升的电冰箱,赫然立在了车间中央。
虽然它的门把手用的是汽车门把手改装的,虽然它的密封条用的是吉普车的窗户胶条。
但它有着流畅的线条,光亮的漆面,正面还喷著几个醒目的红字:
【卫东-雪花 联合制造】(借了无线电二厂的壳,取个雪花的名字显凉快)。
“这就是咱们造的?”
陈建国围着这台冰箱转了三圈,像是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眼眶湿润,“咱们二厂也能造出这种高档货了?”
在80年代初,冰箱绝对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一台进口的“日立”或者“松下”要两千多块,还要外汇券。国产的“雪花”、“单门”也要七八百,且一票难求。
“不仅能造,还能造得更好。”
李卫东打开冰箱门,一股白色的冷气扑面而来。冷冻室里,一碗水已经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李卫东拍了拍冰箱门,“成本嘛如果不算我的人工和设计费,大概在200块左右。”
200块的成本!
如果卖600块,那就是400块的暴利!
“卫东,这东西好是好。”
陈建国冷静下来,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但是现在是冬天啊。大腊月的,外面滴水成冰,谁买冰箱啊?咱们这东西造出来,卖给谁?”
这是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冰箱是典型的季节性产品。在这个年代,老百姓买冰箱主要是为了夏天存剩菜、冻冰棍。冬天?天然的大冰箱就在门外,谁花几百块买个铁柜子回家当摆设?
车间里的热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工人们也都面面相觑。是啊,现在造冰箱,是不是太早了点?等到夏天再卖,资金链能撑住吗?
“冬天怎么了?”
李卫东关上冰箱门,目光扫视全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谁说冬天不能卖冰箱?”
“我不仅要卖,还要把它卖成过年的紧俏年货!”
“陈厂长,咱们县农机厂生产的电风扇,最近是不是开始降价促销了?”李卫东突然问道。
“是啊。”陈建国点头,“刘长河那个老狐狸,看咱们洗衣机卖得火,他也眼红。但他造不出洗衣机,就拼命生产风扇,想定价30块一台,想把咱们的风扇市场挤死。”
“好。”
李卫东打了个响指,“那咱们就陪他玩玩。”
“传我的话,从明天起,卫东牌电风扇,涨价!”
“涨价?!”
众人都傻了。人家降价你涨价?这不是把市场拱手让人吗?
“对,涨到50一台!但是”
李卫东眼神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凡是订购一台‘卫东-雪花’牌电冰箱的客户。”
“现场免费赠送一台卫东牌落地扇!”
“再送十斤猪肉!五斤带鱼!”
“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反季节大促销!”
这一招,叫“捆绑销售”,也叫“跨期打击”。
在后世这是烂大街的套路,但在1980年,这是降维打击。
你想想,那些有点积蓄、想买大件过年的家庭。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买冰箱。
突然听说:买冰箱送风扇?还送肉?
风扇夏天肯定要买,现在白送?猪肉过年肯定要买,现在也白送?
这哪里是买冰箱,这分明是占便宜啊!
老百姓最怕什么?最怕吃亏。最爱什么?最爱占便宜!
“可是咱们哪来的猪肉和带鱼?”李铁牛挠了挠头。
李卫东指了指肉联厂的方向:
“朱厂长那儿,不是还欠我一个人情吗?”
“告诉他,那五度的温差,我不收钱了。”
“让他给我拉一车猪肉过来!要肥的!”
腊月二十八。
县百货大楼门口,再次炸锅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爆炸,而是因为那个令人疯狂的促销横幅。
【过肥年!买一送三!】
【买卫东冰箱,送落地电扇!送过年猪肉!送深海带鱼!】
那台雪白的冰箱旁边,堆成小山的猪肉和带鱼,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无数人拿着积蓄,揣著存折,把百货大楼的门槛都踏破了。
对面的供销社二楼。
农机厂厂长刘长河,看着对面排起的长龙,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降价准备卖一冬天的风扇,这下彻底成了滞销货。
因为全县想买风扇的人,都跑去对面买冰箱了!
“李卫东”
刘长河咬牙切齿,“这一手,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