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红旗县城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一大清早，县百货大楼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但这队伍有点奇怪。
排队的人不仅手里攥著钱和票，居然还有不少人提着菜篮子、背着网兜。大家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焦急和兴奋，仿佛等待的不是商场开门，而是发放救济粮。
“哎，老张，你也来了？”
“那必须来啊！听说今天买大件送猪肉？还是肥膘肉？”
“可不是嘛！我不缺那个大件，但我缺那十斤肉啊！今年过年我家亲戚多，肉票早就用光了，正愁没处弄去呢！”
人群中议论纷纷，哈出的热气在空中汇聚成白雾。
与此同时，一辆满载着货物的解放牌卡车，“突突突”地开到了百货大楼的侧门。
车斗上，李铁牛和刘强正裹着羊皮袄，守着两座“小山”。
一座是白花花的半片猪肉，冻得硬邦邦的，散发著诱人的油脂香气。
另一座是成箱的深海带鱼，银光闪闪，像是一堆兵器。
而在它们旁边，则是三十台崭新的、喷涂著雪白漆面的“卫东-雪花”
“卫东，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百货大楼的孙经理披着大衣跑出来，看着那一车猪肉，眼皮直跳，“我们在商场卖电器，门口摆个肉摊子，这这像话吗？”
“孙经理，这就叫‘年味儿’。”
李卫东跳下车，指挥着工人们卸货，“老百姓过年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嘴里有油，手里有货吗？咱们把这最实惠的两样东西摆在一起，那就是王炸。”
“摆摊！挂横幅！”
两个案板一左一右摆开。
左边，李铁牛挥舞著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面前是一整扇猪肉。
右边，李栓柱守着成箱的带鱼。
中间，是那一排排亮得反光的电冰箱。
这充满冲击力的画面，瞬间引爆了围观群众的眼球。
“乖乖！真送啊？你看那肉，多肥！”
“那带鱼得有三指宽吧？供销社都买不著这么宽的！”
“可是这冰箱得多少钱啊？”
终于，有人问到了关键问题。
李卫东拿着大喇叭，站上台阶，朗声说道：
“乡亲们！过年好！”
“我是卫东家电的李卫东。我知道大家心里犯嘀咕，大冬天的买啥冰箱？但我告诉大家，这冰箱不是为了冬天用的，是为了夏天！”
“咱们县的夏天多热大家知道吧？剩菜剩饭一顿就馊，想喝口冰水得跑三里地去冰厂买。有了这台冰箱，夏天就是享福天！”
“而且！”
李卫东指了指旁边的赠品，“为了回馈父老乡亲，今天这台140升的大冰箱，定价680元！不要工业券！不要外汇券！”
“凡是今天现场订购的，当场送一台价值50元的卫东牌落地扇！送十斤猪肉！送五斤带鱼！”
“这赠品加起来就值一百块！相当于冰箱才卖五百多！比省城的雪花牌便宜了一半还多！”
这笔账，老百姓算得比谁都精。
680元确实是笔巨款，普通家庭得攒两年。但对于那些家里有点底子（比如双职工、或者刚卖了粮食的万元户）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风扇是刚需，早晚得买。猪肉和带鱼是过年的硬通货，有钱没票都买不到。
这哪里是买电器，这分明是置办全套年货啊！
“给我来一台！我要那块后臀尖的肉！”
人群中，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包工头模样的人第一个冲了出来，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拍在案板上，“钱在这儿！肉给我切大点！”
“好嘞！第一位顾客，切后臀尖十斤！再饶您一块猪板油！”
李铁牛大喝一声，手起刀落。
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被切了下来，用草绳一系，递到了包工头手里。紧接着，一台电扇、一箱带鱼，连同那台雪白的冰箱，被刘强带着人直接搬到了包工头的三轮车上。
“真送啊！没骗人！”
看到这一幕，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彻底疯了。
“我也要一台！给我留着那块五花肉！”
“别挤！钱给你！我要那个编号008的冰箱！”
“我是棉纺厂采购科的！我们厂要订五台发福利！带鱼能不能多给两箱？”
场面瞬间失控。
百货大楼的保安不得不手挽手维持秩序。
孙经理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像流水一样进账的钞票，笑得脸都僵了。他干了二十年商业，从来没见过卖冰箱能卖出抢大白菜的架势！
与此同时。对面的供销社二楼。
农机厂厂长刘长河，手里捏著望远镜，脸色铁青地看着对面那火爆的场面。
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滞销的“长河牌”电风扇。
“厂长咱们的风扇，今天一台都没卖出去。”销售科长苦着脸汇报道，“顾客都跑对面去了，说咱们这儿啥也不送，还要票，傻子才买。”
“混蛋！”
刘长河狠狠把茶杯摔在地上，“这个李卫东，这是恶意竞争！是扰乱市场！”
“他哪来的那么多猪肉？哪来的带鱼？这都是统购统销的物资！他一个搞电器的，凭什么能搞到副食品？”
旁边一直没敢吭声的赵大刚（他虽然被保释了，但现在只能给刘长河当狗腿子）小声说道：
“厂长，我打听了。猪肉是肉联厂朱厂长特批的，说是抵扣维修费。带鱼是那个运输队的刘强从沿海倒腾回来的。”
“肉联厂运输队”
刘长河咬牙切齿。他发现，这个李卫东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织起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不能让他这么嚣张下去。”
刘长河眼神阴毒，“他这批冰箱，用的是什么压缩机？我听说全是旧货翻新的？”
“对！是从省城拉回来的旧机头！”赵大刚连忙点头。
“好。”
刘长河冷笑一声，“卖吧，让他卖。卖得越多，将来死得越惨。”
“去，给省轻工厅写封举报信。就说无线电二厂李卫东，打着国企旗号，利用废旧洋垃圾组装家电，坑害消费者，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等年后上面来人查封他，我看他怎么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
傍晚时分，雪停了。
百货大楼门口的肉摊子已经空了，连案板上的油星都被人刮干净了。
三十台现货冰箱，加上五十台预售订单，全部售罄！
李卫东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怀里那个帆布包已经塞不下了，甚至连刘强的大衣口袋里都装满了钱。
“卫东，点点？”刘强兴奋得手都在抖。
“回去再点。”
李卫东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仗，赢了。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经此一役，“卫东-雪花”这个牌子，算是彻底在红旗县立住了。以后哪怕没有赠品，老百姓也会认这个牌子。
回到无线电二厂，已经是晚上八点。
虽然是腊月二十八，但全厂职工一个都没走。
大家都在大礼堂里等著，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当李卫东提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走进礼堂时，几百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那种眼神，有期盼，有敬畏，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把门关上。”
李卫东走上主席台，把帆布包往桌上一倒。
“哗啦——”
这一次，倒出来的不仅仅是大团结，还有各种散钱，堆成了一座真正的小山。
“这就是咱们今天的战果。”
李卫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在众人耳里如同天籁，“初步统计，今天的销售额，五万四千块！”
“哄——”
礼堂里炸开了锅。五万四！这相当于二厂过去两年的总产值啊！
一天！仅仅一天！
“安静！”
李卫东压了压手，“除去成本、给百货大楼的提成、还有买肉买鱼的钱。纯利润，大概在两万块左右。”
“我说过，我不独吞。”
李卫东看向陈建国，“陈厂长，咱们二厂欠外面的那五万块债务，今天先还一半！剩下的一半，出了正月就能还清！”
“好！好样卫东！”陈建国激动得老泪纵横。压在他心头几年的大山，终于要搬开了。
“另外。”
李卫东目光扫视全场，“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家跟着我干了这一周，没日没夜，都很辛苦。我李卫东不是那种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吃草的人。”
“今天，咱们发年终奖！”
“凡是参与冰箱生产的一线工人，每人五十块！后勤和辅助人员，每人三十块！”
“另外，每人再发五斤猪肉（特意留出来的），两瓶二锅头！”
“万岁！！”
这一刻，礼堂的房顶差点被掀翻。
五十块！那是两个月的工资啊！再加上之前的工资和肉，这个年，绝对是二厂这十年来过得最肥的一个年！
之前那些还在背后骂李卫东是“资本家”的刺头，此刻喊得比谁都大声。
“李厂长！以后您指哪我们就打哪！”
“谁敢说李厂长坏话，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李卫东心里清楚：
这支队伍，带出来了。
从今天起，无线电二厂不再是一个烂摊子，而是一支唯他是从的铁军。
分完钱，发完肉，工人们欢天喜地地回家过年了。
李卫东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
他看着窗外的烟花，点了一根烟，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
那是压缩机的结构图。
虽然这次靠着“旧机翻新”赚了一笔快钱，但他心里明白，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旧压缩机数量有限，而且质量参差不齐。一旦刘长河或者其他人拿这个做文章（比如举报洋垃圾），那就是灭顶之灾。
要想真正做大，必须要有稳定的、合法的压缩机来源。
“看来，年后得去一趟南方了。”
李卫东喃喃自语。
听说在广州那边，已经有合资厂开始生产压缩机了。虽然价格贵，还需要外汇，但那是正规货。
而且
李卫东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深圳。
那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如果能在那里搞到一个“中外合资”的牌照，那他就不再是偏居一隅的小县城个体户，而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引进生产线、甚至出口创汇的企业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沈幼楚。她挺著个还不明显的肚子（其实还没怀，只是穿得厚），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卫东，回家吧。妞妞等你放炮仗呢。”
沈幼楚温柔地看着他。
李卫东掐灭烟头，看着温柔的妻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回家。”
他站起身，披上大衣。
这个1980年的春节，注定是一个转折点。
过了这个年，他李卫东，就不再是那个修家电的二流子了。
他是全县著名的“万元户”，是手握国企经营权的厂长，是即将搅动整个省城风云的商业大鳄。
而在黑暗的角落里，刘长河写给省厅的那封举报信，也已经被投进了邮筒。
一场关于“质量与洋垃圾”的风暴，将在年后等着他。
但那又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卫东关上灯，大步走进了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