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正月十五刚过。
红旗无线电二厂的大门上,那副写着“大干快上,扭亏为盈”的春联还红得刺眼。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比年前还要响亮。工人们刚过了一个也是这十年来最肥的年,现在一个个浑身是劲,恨不得把积压了半辈子的力气都使出来。
李卫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正蹲在总装线上,拿着卡尺检查一批新到的门封条。
“厂长,这批橡胶条弹性不错,比吉普车那种软,密封性更好。”
李栓柱现在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车间主任了,手里拿着个本子,跟在李卫东屁股后面汇报,“按照现在的速度,咱们一天能出三十台冰箱。订单已经排到五月份了!”
“质量盯紧点。”
李卫东站起身,把卡尺递回去,“现在的销量是靠口碑堆起来的。咱们用的是翻新压缩机,这本来就是走钢丝。要是再出点小毛病,那就是把刀把子递给别人。”
“放心吧哥!每一台我都亲自通电试机24小时,不结冰不出厂!”李栓柱拍著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
“滴——滴——”
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威严的汽车喇叭声。
不是那种轻佻的吉普车喇叭,而是厚重的、带着官威的长鸣。
李卫东抬头望去,只见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中间夹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那个年代叫“面包警车”),缓缓驶进了厂区。
车牌号是“省01”打头的。
李卫东的心猛地一沉。
省里来人了。
刘长河那封举报信,起作用了。
五分钟后,厂长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建国坐在沙发角落里,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盖一直在抖。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不怒自威。
这是省轻工业厅质量监督处的张处长。
在他旁边,坐着几个拿着笔记本的干事,还有那个一脸幸灾乐祸、却又假装严肃的农机厂厂长刘长河。
“李卫东同志。”
张处长放下手里的茶杯,并没有喝,眼神锐利地盯着刚进门的李卫东,“我们接到了群众实名举报。说你们无线电二厂,打着国企改革的旗号,大量收购国外的废旧压缩机,也就是俗称的‘洋垃圾’,进行简单的刷漆翻新后,冒充新产品高价卖给老百姓。”
“这是严重的欺诈行为,也是重大的安全隐患。”
张处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子上,“根据省厅的指示,我们今天来,是进行突击检查的。如果是事实,二厂必须立即停产整顿,相关责任人要移交司法机关。”
刘长河在旁边插嘴道:“张处长,这事儿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他们从省城废品站拉回来的旧机头!那上面全是锈,还有洋文!这就是坑害消费者!”
李卫东看着刘长河那副急不可耐的嘴脸,心里冷笑一声。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乱,甚至比陈建国还要镇定。
“张处长,各位领导。”
李卫东不卑不亢地说道,“举报信里说我们用的是旧压缩机,这一点,我承认。”
“哗——”
几个干事都抬起了头,陈建国更是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这就招了?
刘长河更是大喜过望:“听听!听听!他自己都招了!这就是诈骗!”
“但是。”
李卫东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反对‘洋垃圾’和‘欺诈’这两个词。”
“哦?”张处长眉毛一挑,“用旧的当新的卖,不是欺诈是什么?”
“第一,我们从未宣称这是全新进口压缩机。”
李卫东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说明书和保修卡,“我们的宣传单和保修卡上,写得清清楚楚:‘卫东-雪花’牌冰箱,核心部件采用‘进口再制造’工艺。而且,我们提供三年保修!比国营大厂的一年保修,还多两年!”
“如果我是想骗钱跑路,我敢承诺三年保修吗?”
这一条,让张处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确实,敢保修三年,说明厂家对质量有底气。
“第二,关于‘洋垃圾’。”
李卫东转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处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与其在这儿争辩,不如请各位移步车间,看看我们是怎么处理这些所谓的‘垃圾’的。3捌墈书旺 追醉薪璋結”
“如果看完之后,您依然认为这是垃圾,那我李卫东二话不说,自己去派出所戴手铐!”
一号车间,新产品试制组。
这里已经被李卫东改造成了一个封闭的“压缩机翻新车间”。
空气中弥漫着清洗剂和润滑油的味道。
张处长一行人走进车间,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并没有刘长河描述的那种“脏乱差”。相反,这里干净得像个实验室。
十几个选拔出来的技术最好的老师傅,正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在工作台前忙碌。
第一道工序:清洗。
黑乎乎的旧压缩机被放进超声波清洗槽(李卫东自己改装的),用特殊的溶剂洗去油污和锈迹,露出原本的金属光泽。
第二道工序:检测。
这是最核心的环节。李卫东指著一台看起来很复杂的仪表盘:“张处长,这是我们自制的‘压缩机性能测试台’。每一台旧机头,都要经过三个指标的测试:启动电流、排气压力、绝缘电阻。”
“只有三项指标全部达到国家新机标准的85以上,才会被留用。达不到的,直接报废,当废铁卖。”
李卫东随手拿起一份检测报告递给张处长,“这是昨天的记录。一共进货50台,合格入库的只有38台。
“如果我是为了赚黑心钱,我会扔掉这25吗?”
第三道工序:翻新与注油。
合格的压缩机被重新喷漆,注入昂贵的高品质冷冻油,换上全新的继电器和保护器。
看着这一套严谨、规范的流程,张处长眼里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和欣赏。
他是搞技术的出身,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这哪里是修破烂?“再制造”
“刘厂长。”
张处长转过头,看着跟在后面一脸尴尬的刘长河,“这就是你说的‘简单刷漆’?我看你们农机厂的新产品检验,都没这么严格吧?”
刘长河满头大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李厂长,技术上虽然说得过去。”
张处长放下手里的检测报告,语气依然严肃,“但政策就是政策。国家并没有允许国企大规模使用废旧进口件生产家电。你这样做,依然有‘投机倒把’的嫌疑。”
这是最大的坎。
在这个计划经济为主的年代,即使质量没问题,但“出身”有问题,依然可以定你的罪。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必须祭出杀手锏了。
“张处长,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冒着坐牢的风险,去捡这些洋落儿吗?”
李卫东走到窗边,指著省城的方向。
“因为我们造不出来。”
李卫东的声音变得沉重,“咱们省,乃至咱们国家,能生产冰箱压缩机的厂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产量极低,质量恕我直言,还不如这些日本淘汰下来的旧货。”
“老百姓需要冰箱,需要过好日子。可是商场里没有货!有货也是天价!”
“我李卫东是个粗人,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把这些外国人扔掉的‘工业垃圾’捡回来,修好,装在咱们自己的壳子里,让咱们红旗县的老百姓花一半的钱就能用上冰箱。”
“这是在给国家省外汇!这是在给老百姓谋福利!”
说到这,李卫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处长:
“张处长,我现在是在用这些旧货练手、积累资金。我的最终目标,不是一直捡破烂。”
“我要赚钱,赚很多钱。然后去引进一条真正的、世界先进的压缩机生产线!”
“我要造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中国心’!”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厂长。他们从来不知道,李卫东心里竟然装着这么大的梦想。
就连张处长,也被这股气势震住了。
他看着李卫东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满腔热血、立志工业报国的自己。
良久。
张处长长叹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好一个‘中国心’。”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干事,“记录一下:经查,无线电二厂生产流程规范,质量检测严格,不存在欺诈行为。建议作为‘修旧利废’试点单位,予以保留。”
“但是!”
张处长看向李卫东,语气严厉,“李卫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种大规模使用旧件的行为,毕竟处于政策灰色地带。我可以给你开个口子,但只能是暂时的。”
“我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后,如果你还能拿出‘中国心’的计划,或者找到合法的进口渠道。我就亲自给你批文。”
“如果一年后你还在倒腾废品,那我就亲自带人来封你的厂!”
“听明白了吗?”
李卫东立正,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充满敬意的礼: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一场灭顶之灾,就这样被化解了。
刘长河灰溜溜地走了,像条丧家犬。他知道,这梁子算是结死了,而且他也动不了李卫东了——至少在这一年内,李卫东有了省厅的尚方宝剑。
送走调查组,李卫东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关,过得太险了。
如果张处长是个教条主义者,二厂今天就得关门。
“卫东,你也太敢说了。”
陈建国给他倒了杯水,手还在抖,“引进生产线?造压缩机?你知道那得多少钱吗?几百万美元啊!咱们把厂卖了也不够个零头!”
“钱是赚出来的。”
李卫东喝了口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陈厂长,张处长给了咱们一年时间。这一年,咱们必须疯狂赚钱。”
“咱们的产能还要扩大!光靠这一百多号人不够。”
“而且”
李卫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手指点在了南边那个画著圈的城市——广州。
“旧机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省城的货源也快枯竭了。”
“既然咱们现在有了‘合法’的身份,那我得去一趟南方。”
“那边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也是走私不,是‘边贸’最活跃的地方。”
“我要去那里,寻找更稳定、更大量的货源。甚至是那个能让我们真正翻身的机会。”
李卫东的目光穿过地图,仿佛看到了那个躁动、混乱、却又遍地黄金的南方。
第二卷“蛇吞象”至此暂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第三卷,将是更为波澜壮阔的“南下风云”与“省城争霸”。
但在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件私事要处理。
他答应过沈幼楚,要给她盖一座全县最好的二层小楼。
现在,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