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农历二月二，龙抬头。
乍暖还寒时候，红旗村的田野里还残留着几块未化的积雪，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泥土翻新的腥气。
往年这个时候，村民们应该都在忙着送粪、备耕。但今年，半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在村东头的那片空地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看西洋景。
“乖乖这就起二层了？”
“李卫东这是真发了啊！这得用多少红砖？多少水泥？”
“听说还要铺那种城里人才用的水磨石地面！这一栋房子，怕是得花好几千吧？”
在一片羡慕、嫉妒、惊叹的议论声中，一座崭新的红砖二层小楼，正在脚手架的包围下，傲然挺立。
这是红旗公社，乃至全县农村，第一座私人的“楼房”。
李卫东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正站在工地上指挥。
“二舅，那个阳台的栏杆，我要水泥倒模的‘宝瓶柱’，别给我弄成铁栅栏，太土。”
“还有那个窗户，预留大一点，我要装铝合金的——虽然现在买不到，但我先留着口子。”
二舅现在是这支工程队的包工头（李卫东特意把这活儿给了他，一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二是二舅确实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瓦匠）。
“放心吧卫东！这房子二舅当自家的盖！保准给你弄得跟皇宫似的！”
二舅满脸堆笑，干劲十足。不仅是因为李卫东给钱痛快，更是因为给李卫东盖房，那是天大的面子。
不远处，沈幼楚挺著个还不明显的肚子（她上个月查出怀孕了，李卫东高兴得差点把厂房顶掀了），正提着篮子给工人们发烟、倒水。
现在的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羊毛衫，外面罩着件呢子大衣，头发烫了个时髦的卷发，皮肤养得白里透红。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村妇模样？活脱脱一个城里的阔太太。
“幼楚啊，你这命是真好。”
几个村里的媳妇围着她，语气里全是酸溜溜的羡慕，“当初谁能想到，卫东那个那个人，能有今天？”
沈幼楚只是温婉地笑笑，目光始终追随着站在高处指挥的丈夫。
她知道，这不是命好。
这是那个男人，拿命拼出来的。
中午，工地放饭。
猪肉炖粉条，白面馒头管饱。
李卫东没有在工地吃饭，而是坐上了刘强的吉普车，直奔县城。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卫东，钱都带齐了？”刘强一边开车，一边拍了拍放在后座上的那个黑色皮包。
“齐了。”
李卫东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平静，“三万五。加上之前的一万五保证金，正好五万。”
“真要现在还？”
刘强有点舍不得，“按照合同，咱们还有三个月才到期呢。这笔钱留在手里，能进多少货啊？现在去还债，是不是太傻了？”
现在的卫东家电，虽然日进斗金，但花销也大。
盖房子花了五千，给工人发奖金花了不老少，还要维持庞大的原材料采购。这三万五一拿出去，李卫东的流动资金基本上就见底了。
“强哥，这就叫‘千金买骨’。”
李卫东点了一根烟，“咱们现在的身份，虽然挂靠在二厂，但毕竟是个‘承包户’。只要这笔债一天没还清，咱们在轻工局那些领导眼里，就是个欠债的孙子，随时可能被踢出局。”
“但只要今天把钱还了”
李卫东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咱们就是二厂的救世主。是轻工局树立的改革典型。以后谁再想动咱们，得先掂量掂量。”
而且，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虑。
刘长河那帮人一直在盯着二厂。只有把债务这个最大的把柄消灭掉，二厂的经营权才能真正稳固。
这叫花钱买平安，买政治资本。
县轻工业局，局长办公室。
孙局长正在看报纸，眉头紧锁。最近省里关于“姓资姓社”的讨论很激烈，让他这个批准了个体户承包国企的局长，压力很大。
“咚咚咚。”
“进。”
门开了，李卫东提着那个黑色的皮包走了进来。
“哟，卫东啊。”孙局长放下报纸，挤出一丝笑容，“怎么？遇到困难了？如果是原材料的事，我可帮不了你，那是物资局管的。
他下意识地以为李卫东是来求援的。毕竟这才过了三个月，虽然听说二厂生意不错，但要填平五万块的窟窿，哪有那么容易？
“局长，我不是来求援的。”
李卫东把皮包放在办公桌上，拉开拉链。
“我是来‘交卷’的。”
孙局长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整整齐齐的三万五千块人民币，扎着银行的封条，静静地躺在皮包里。
“这”
孙局长猛地站了起来，眼镜差点掉下来，“这是还债的钱？”
“对。”
李卫东站得笔直，“按照之前的军令状，半年还清五万债务。现在刚过三个月。这一万五是保证金转的，这三万五是后续款项。一共五万，连本带利，都在这儿了。”
“另外，二厂这三个月，所有职工工资全额发放，奖金是以前的三倍。厂房修缮一新，设备维护良好。”
“孙局长，我的任务，完成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孙局长看着那堆钱，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厂长，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
把一个濒临破产、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烂摊子，变成了全县效益最好的企业！还还清了五万巨债！
这哪里是完成任务，这简直是放了一颗卫星！
“好！好！好！”
孙局长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紧紧握住李卫东的手，“卫东同志！你是个奇才！你是咱们红旗县改革的一面旗帜啊！”
“有了这笔钱，我看谁还敢说闲话！我看谁还敢说承包制是瞎胡闹！”
孙局长知道，这一把他赌对了。这不仅是李卫东的政绩，更是他孙局长的政绩！
“局长过奖了。”
李卫东依然保持着谦逊，“不过，既然债还清了，我有两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只要不违反原则，局里全力支持！”孙局长现在看李卫东，那就是看财神爷。
“第一，我希望能把二厂的承包合同，从一年一签，改成五年一签。”
李卫东抛出了第一个条件。只有长期合同，他才敢放心大胆地投入更昂贵的设备。
“这个”孙局长沉吟了一下，“五年太长，政策有变数。但我可以给你批三年！三年内，除了你也想走，否则谁也不能赶你走！”
“成交。”李卫东点头。三年，足够他把二厂变成自己的私产了。
“第二呢？”
“第二，我需要一个‘特批条子’。”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申请书，“我打算过几天去一趟南方，去广州，甚至深圳。我需要局里给我开具‘考察引进先进技术’的介绍信，并且帮我申请一点外汇额度。”
“你要去南方？”孙局长一惊，“还要外汇？”
“对。”
李卫东的眼神变得深邃，“局长，二厂虽然活过来了，但靠修旧利废走不远。省城的旧压缩机快被我买光了。要想真正做大，要想造出‘中国心’，我必须去南方看看。”
孙局长看着李卫东。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远超这个县城、甚至远超这个时代的野心。
“行。”
孙局长拿起钢笔，在申请书上签下了名字，“我可以给你开介绍信。至于外汇县里不多，但我可以给你批五千美元的额度。这是极限了。”
五千美元。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但在国际设备市场上，这连个螺丝钉都买不起。
但在李卫东手里，这就是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走出轻工局，李卫东感觉浑身轻松。
债还了，紧箍咒摘了。
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通往南方的通行证。
回到二厂，李卫东并没有立刻宣布这个好消息。
他把陈建国、刘强、还有已经升任车间主任的李铁牛叫到了办公室。
“债还清了。”
李卫东第一句话，就让陈建国老泪纵横。
“但是，咱们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李卫东指了指墙上的销售报表。
那条原本一路向上的曲线，在最近一周，开始有了走平、甚至下滑的趋势。
“怎么回事？”刘强皱眉，“最近咱们的冰箱不是卖得挺火吗？”
“市场饱和了。”
李卫东冷静地分析道，“红旗县就这么大，有钱人就那么多。该买的都买了，买不起的还是买不起。而且，咱们的产能上来了，但省城的旧机头却越来越难收了。上周铁牛去省城，只拉回来三十个，还全是残次品，修好能用的不到一半。”
这就是“修旧利废”模式的天花板。
原料不稳定，市场太狭窄。
“所以，我决定了。”
李卫东站起身，目光看向南方的窗外，“三天后，我带队，南下广州。”
“强哥，你跟我去。你是老司机，路熟。”
“铁牛，你看家。记住，不管谁来找茬，只要不是拿封条来封厂的，一律顶回去！”
“陈厂长，您负责坐镇后方，协调局里的关系。”
安排完任务，李卫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深圳那个小圆圈上。
“这次去，我们不买旧货。”
“我们要去搞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咱们彻底摆脱‘修破烂’帽子的东西。”
“啥东西？”几人都好奇地凑过来。
李卫东神秘一笑，吐出两个字：
“散件。”
“听说那边有不少港商，专门倒腾这个。咱们去会会他们。”
三天后。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载着李卫东和刘强，还有那五千美元的外汇额度证明（以及换好的几万块人民币现金，缝在内裤里），驶出了红旗县城。
春风拂面，杨柳吐绿。
李卫东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刚刚落成的二层小楼，那里住着他最牵挂的人。
“幼楚，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不仅仅是红旗县的首富了。”
“我要把‘卫东’这个牌子，插遍全省，插遍全国！”
吉普车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那片充满躁动、欲望与机遇的南方热土，全速前进。
注：兄弟们，新书上架，各位记得点赞评论，加书架，你要是再点个催更，我动力更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