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春末夏初。ez晓税蛧 首发
通往南方的国道上,尘土飞扬。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趴在路边,引擎盖下冒着滚滚黑烟,像是一头累吐血的老牛。
“操!这破车!关键时刻掉链子!”
刘强狠狠一脚踹在轮胎上,震得脚底板发麻,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泥,看着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野,急得满头大汗。
“卫东,咋整?水箱开锅了,缸垫估计也冲了。这荒郊野岭的,连个修车铺都没有。”
李卫东站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目光深邃地望着南方。
虽然手里拿着五千美元的外汇额度,腰里缠着几万块人民币的现金(缝在内裤特制的夹层里),但在这个年代,有钱也买不来服务。
“车扔这儿,找个老乡看着。”
李卫东当机立断,将烟卷别在耳朵上,提起那个装着换洗衣物和几张核心图纸的帆布包。
“前面五公里就是沙河火车站。咱们坐火车走。”
“坐火车?”刘强苦着脸,“那可是绿皮车啊,听说挤得能把屎给人挤出来。咱们带着这么多钱,万一”
“怕什么?”李卫东拍了拍腰间,“钱在人在。走!”
两个小时后。沙河火车站,候车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汗臭味、脚臭味、廉价香烟味和鸡屎味混合发酵后的产物。
“借过!借过!不想死的让开!”
刘强凭借著那一身腱子肉和凶神恶煞的表情,硬是在人山人海中杀出一条血路,护着李卫东挤上了那列开往广州的103次特快列车。
虽然叫特快,但在这个年代,时速也就五六十公里。
两人买的是硬座。不是不想买卧铺,是根本买不到。
车厢里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甚至还有人钻到了座位底下睡觉。
李卫东和刘强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那是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一个三人座。
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参考消息》,正在用一种极其嫌弃的眼神,打量著周围那些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
这是个典型的“体制内”小干部,或者说是自诩为文化人的那种。
当满身尘土、甚至还沾著点修车油泥的李卫东和刘强挤过来时,中年男人立刻捂住了鼻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身体夸张地往里面缩了缩。
“哎哎哎!注意点!别把灰蹭我衣服上!”
中年男人尖著嗓子喊道,手里还不停地挥舞著报纸,像是在驱赶苍蝇,“这可是上海产的‘的确良’,弄脏了你们赔得起吗?”
刘强本来就因为车坏了憋著一肚子火,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嘿!我说你这人”
“强哥。”
李卫东伸手按住刘强的肩膀,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3疤看书徃 首发
出门在外,求财不求气。
李卫东淡淡地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没说话,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在仅剩的半个屁股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哼,乡巴佬。”
中年男人见李卫东没敢吭声,以为是个软柿子,眼里的鄙夷更甚了。他抖了抖报纸,故意用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嘀咕道:
“真是倒霉,出门没看黄历,跟这种下苦力的人坐一起。一身的酸臭味,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这国家也是,什么人都让往特快上放,简直拉低了咱们干部的档次。”
刘强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发白。要是在红旗县,这孙子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李卫东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闭目养神。
这个车厢,不简单。
左前方那个穿着破棉袄、看似在打瞌睡的老农,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是长期夹刀片留下的痕迹。
过道里那个来回挤来挤去、手里拿着个空水瓶的年轻人,眼神飘忽,从来不看路,只看别人的腰包和胸口。
还有坐在他们对面,那个一直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皮包的老大爷。
那老大爷看着六十多岁,脸色蜡黄,时不时剧烈咳嗽两声。他虽然穿得朴素,但李卫东注意到,他脚上穿的那双布鞋,鞋底纳的是极其讲究的“千层浪”花纹,手腕上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块老上海手表的表带。
这是个有身份的老人。
而且,他已经被盯上了。
“咳咳咳”
老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憋得紫红。
“哎呀,吵死了!有痨病就去医院,别在这儿传染人!”
旁边的中山装男人厌恶地往后躲了躲,甚至还用脚踢了一下老人的小腿,“老头,把你那包拿远点,别碰到我裤子!”
老人虚弱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病得不轻。他颤抖着手想去拿水杯,却因为手抖,水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过道里。
“老东西,连个水杯都拿不稳。”中山装男人冷笑一声,不仅没帮忙捡,反而把脚伸过去挡住了去路。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在过道里晃悠的年轻人,突然借着捡水杯的动作,猛地向老人的怀里撞去!
与此同时,左前方那个“打瞌睡”的老农也睁开了眼,手里寒光一闪。
这是个局!
“碰瓷”吸引注意力,“刀手”割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李卫东动了。
他没有睁眼,右手却如同闪电般探出,在半空中截住了一只伸向老人怀里的手!
那只手里,夹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双面刮胡刀片。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车厢。
李卫东的手指像是一把铁钳,死死扣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腕脉门。他利用前世在工厂里练就的指力(那是常年拧螺丝、掰钢筋练出来的),猛地一发力!
“咔吧!”
清晰的骨裂声让人头皮发麻。
年轻人的手腕瞬间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刀片当啷落地。
“找死。”
李卫东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只有如同深渊般的寒意。
“草!点子扎手!一起上!”
那个装睡的老农见状,也不装了。他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剔骨尖刀,面露狰狞,直接朝着李卫东的脖子扎来!
“卫东小心!”刘强惊呼。
周围的乘客吓得尖叫连连,纷纷往后躲。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中山装男人,此刻看到明晃晃的刀子,吓得脸都绿了,“嗷”的一声怪叫,竟然直接钻到了座位底下,撅著个屁股瑟瑟发抖,连他那昂贵的“的确良”裤子蹭上了瓜子皮都顾不上了。
面对那把带着血槽的尖刀,李卫东依然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刀尖距离自己只有十厘米的那一瞬间。
在前世,李卫东操作过转速高达几万转的机床,处理过飞溅的金属切削。在他眼里,这个老农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放幻灯片。
“太慢了。”
李卫东头一偏,刀锋贴着他的耳边划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紧接着,他猛地起身,右肘如同一柄重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撞击在老农的软肋上!
“砰!”
这一击,势大力沉。
老农的眼珠子瞬间暴突,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虾米,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手里的刀也掉了。
“强哥,干活!”
李卫东一声低喝。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刘强,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像头下山的猛虎,冲上去对着那个还在惨叫的年轻人就是一顿大皮鞋。
“妈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让你偷!我让你偷!”
刘强每一脚都踹得实实在在,那年轻人被打得哭爹喊娘,鼻涕眼泪血水糊了一脸。
短短半分钟。
战斗结束。
两个扒手,一躺一跪,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车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刚才还被嘲讽是“乡巴佬”的年轻人。
李卫东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淡然地坐回座位,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两只苍蝇。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滚落在地上的水杯,擦了擦灰,递给对面那个惊魂未定的老人。
“大爷,您的水。”
老人颤抖著接过水杯,看着李卫东,眼中满是感激和震撼。
“小伙子谢谢谢谢你啊!”
老人紧紧抱着怀里的黑皮包,声音虚弱,“这里面可是我的救命药啊”
“举手之劳。”李卫东淡淡一笑。
这时候,那个躲在座位底下的中山装男人,终于哆哆嗦嗦地爬了出来。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凶神恶煞的歹徒,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李卫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羞愧,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狠狠打脸后的无地自容。
刚才他还嘲笑人家是下苦力的,结果人家反手就救了一车人。而他这个“干部”,却像条狗一样钻了桌底。
“那个同志我”中山装男人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捋不直。
“让让。”
李卫东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中山装男人如蒙大赦,赶紧缩回角落里,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列车继续轰鸣著向南疾驰。
经过这一场风波,李卫东和刘强成了这节车厢的“保护神”。周围的乘客纷纷拿出自家的干粮、鸡蛋硬要塞给他们,连那个列车长都亲自跑过来道谢,还特意给他们送了两瓶热水。
“小伙子,听口音是北方人?”
对面的老人喝了点水,缓过劲儿来,开始和李卫东攀谈。
“红旗县的。”李卫东说道。
“红旗县好地方啊。”老人感叹了一句,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卫东,“刚才我看你制服那歹徒的手法,快、准、狠,不像是练武的,倒像是搞技术的?”
李卫东心中一动。
这老人的眼光好毒。
确实,他刚才那一肘,用的是机械杠杆的原理,击打的是人体结构的“应力集中点”。
“我是个修家电的。”李卫东没有隐瞒。
“修家电?”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现在的年轻人,愿意钻研技术的不多了。小伙子,你去广州干什么?”
“去看看,找点机会。”
“找机会”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的白色卡片。名字是用繁体字写的:霍英。
“小伙子,我也要去广州。我有个不情之请。”
老人的脸色依然很差,额头上全是虚汗,“我这身子骨,恐怕撑不到终点站了。我那包药里,有一种特效针剂,但我自己没法打。我看你手稳,能不能帮我打一针?”
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
在晃动的火车上,给一个垂死的老人静脉注射。一旦扎偏了或者进了空气,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刘强在旁边拼命给李卫东使眼色:别管!万一死了赖上咱们咋办?
李卫东看着老人那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黑皮包。
他有一种预感。
这个老人,或许就是他在南方遇到的第一个贵人。
“好。”
李卫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心中猛地一震。
霍英?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在香港叱咤风云、后来为国家改革开放立下汗马功劳的红色资本家,似乎也姓霍?
“大爷,您信得过我,我就给您扎。”
李卫东从包里拿出针管(老人包里的),熟练地排气、找血管。
前世他为了修那些精密仪器,练就了一双比外科医生还稳的手。
“扎!”
针头精准地刺入老人枯瘦的手背血管。
药液缓缓推进。
五分钟后,老人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神医神手啊”老人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李卫东的眼神变了,“小伙子,这针法,比省医院的护士长都强!你真的只是修家电的?”
“兼职修修人。”李卫东开了个玩笑。
老人大笑起来,笑声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豪气。
“好一个兼职修修人!小伙子,这名片你收好。等到了广州,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老人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打这个电话。在南方这片地界上,还没有我霍某人摆不平的事。”
李卫东郑重地收起名片。
他知道,这张轻飘飘的纸片,分量比他腰里缠的那几万块钱,还要重得多。
两天后。
列车终于喘著粗气,停靠在了广州火车站的站台旁。
车门打开,一股湿热、嘈杂、却又充满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1981年的广州。
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的广州。
“卫东,咱们到了!”
刘强背着大包小包,看着车站外那密密麻麻的人流,还有那些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时髦青年,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里就是南方啊!看着比咱们县城乱多了!”
“乱就对了。”
李卫东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欲望的空气。
“乱,才有机会。”
“走,先去大沙头。听说那里,是全中国最大的黑市电器集散地。”
李卫东紧了紧身上的帆布包。
南下的第一枪,就要在那里打响。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刚刚走出车站的那一刻,几个蹲在墙角、贼眉鼠眼的年轻人,已经盯上了他们这两个看似“土气”的外地人。
“大哥,看那两只肥羊,鼓鼓囊囊的,肯定带了不少货。”
“跟上去。到了大沙头,那是咱们的地盘。是龙得盘著,是虎得卧著!”
一场关于“鉴宝”与“黑吃黑”的较量,即将在这个南方最大的黑市里拉开帷幕。
注:从三十章往后已经连夜修改了,改成无系统,我同时写着两本小说,记错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