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那扇象征著封锁与屈辱的大铁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凄惨地倒在路边的雪堆里。吉普车的车头也瘪进去一大块，还在冒着嘶嘶的白烟，像是一头刚刚结束搏杀的猛兽。
李卫东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并没有看那辆报废的车，而是径直走向那个吓得瘫坐在地上的物资局王局长，以及躲在王局长身后、脸色煞白的刘长河。
此时，几个闻讯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手铐，紧张地围了上来。
“李卫东！你疯了！这是暴力抗法！是毁坏公物！”
刘长河见警察来了，胆气又壮了几分，指著李卫东歇斯底里地尖叫，“抓起来！快把他抓起来！他是暴徒！”
“我看谁敢动！”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那辆刚刚停稳的黑色“上海牌”轿车里传出。
车门打开，先是一双锃亮的皮鞋，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走了下来。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色铁青，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
见到这个人，正准备拿手铐的民警愣住了，瘫在地上的王局长更是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顾不上拍屁股上的土，哆哆嗦嗦地立正站好。
“张张处长？！”
王局长的声音都在打飘。
来人正是省轻工业厅质量监督处的张处长。那个在年前给二厂开了“修旧利废”口子的贵人，也是李卫东这次南下最大的政治靠山。
张处长没有理会王局长的问候，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卫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李卫东除了衣服脏点没受伤，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随即，他猛地转身，将手里的档案袋狠狠地摔在了王局长的胸口上！
“啪！”
一声脆响。
“王得志！谁给你的权力封厂？谁给你的权力抓人？！”
张处长指著王局长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李卫东同志这次南下，是带着省厅‘引进国外先进技术设备’的专项任务去的！他的每一分钱，每一台设备，都在省厅有备案！你们物资局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连省厅的试点单位都敢封？！”
“什什么？省厅任务？”
王局长捧著那个档案袋，整个人都傻了。他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份盖著省轻工业厅大红公章的《关于批准红旗无线电二厂开展技术引进试点的批复》。
这哪里是文件，这分明就是一把尚方宝剑！
“误会张处长，这是误会啊！”王局长冷汗如雨下，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刘长河，“都是老刘！是他说李卫东携款潜逃，还说买的是洋垃圾”
“洋垃圾？”
张处长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刘长河。
“刘长河，你也是个老厂长了，觉悟就这么低？李卫东同志不远千里，冒着生命危险从南方把设备运回来，是为了给咱们省填补技术空白！你倒好，在这儿搞窝里斗？还要没收设备？”
“我”刘长河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的仕途算是走到头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卫东，突然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刘长河面前。
那种从尸山血海（水匪围攻）里带回来的煞气，让刘长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发现腿软得根本动不了。
“李卫东，你想干什么？张处长在这儿，你别乱来”
“刚才，是你推的幼楚？”
李卫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但听在刘长河耳朵里，却像是阎王的催命符。
“不不是是意外”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响彻了整个厂区门口。
这一巴掌，李卫东用尽了全力。
刘长河整个人被抽得在原地转了半圈，一颗带着血丝的槽牙直接飞了出来，“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上，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全场死寂。
连张处长的眼皮都跳了一下，但他选择了转过头，看向别处，假装在欣赏雪景。
警察们更是面面相觑，手里的手铐默默地收了回去。
“这一巴掌，是替我老婆打的。”
李卫东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嘴是血的刘长河，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随手扔在刘长河脸上，像是在扔一块垃圾。
“记住。”
“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让你从红旗县彻底消失。”
说完，李卫东转身，不再看这条断脊之犬一眼。
他快步走到依然坐在雪地上的沈幼楚身边，蹲下身，轻轻地将她扶起来，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幼楚，疼吗？”
沈幼楚看着丈夫那张刚毅却满是柔情的脸，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摇摇头，紧紧抓着李卫东的衣袖，生怕他再跑了。
“不疼卫东，你没被抓就好没被抓就好”
看着妻子那红肿的眼眶和冻得发紫的手，李卫东的心像被针扎一样。他在外面拼死拼活，为的就是给这个女人遮风挡雨，可回到家，却还是让她受了委屈。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李卫东将她拥入怀中，眼神看向远方，变得无比坚定。
从今天起，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一场风波，在省厅的强势介入下，以刘长河被停职检查、物资局王局长当众道歉而告终。
二厂的大门重新敞开。
当天深夜。
一支庞大的车队，轰鸣著驶入了红旗县。
那是陈建国雇来的十几辆重型卡车，车斗里装满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一路从内河码头运了回来。
“卸货！动作轻点！这可都是宝贝！”
李卫东顾不上休息，亲自在车间指挥。
随着油布被掀开，一个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疙瘩露了出来。
原本兴奋地围过来看“洋设备”的工人们，瞬间安静了。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失望。
“这这就是厂长说的先进设备？”
“咋看着跟废品站捡来的废铁一样？全是锈啊！”
“还有这味儿一股子咸鱼味！”
也不怪工人们没见识。为了掩人耳目，李卫东把这条生产线拆得太碎了，而且还故意做了做旧处理。现在的这堆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堆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破烂。
“卫东啊”
陈建国围着一个巨大的液压站转了两圈，手摸了一把上面的黑油泥，心里也直打鼓，“这就是花了五千美金哦不，是几十万买回来的宝贝？张处长那边，咱们怎么交代啊？”
虽然张处长帮他们解了围，但那是基于“引进技术”的名义。如果最后弄出来一堆废铁，那可是欺骗组织，罪名更大！
李卫东看着众人怀疑的目光，笑了。
他走到车间中央，跳上一个最大的木箱子，拍了拍手。
“大家是不是觉得，我李卫东被人骗了？买了一堆废铁回来？”
工人们没人敢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铁牛，拿把扳手来！再拿桶煤油！”
李卫东大喝一声。
接过工具，李卫东蹲下身，选了一个看起来锈得最厉害的减速机外壳。他并没有去擦表面的锈迹，而是熟练地拆下了几颗螺丝，然后用力一撬。
“咔哒。”
盖板被打开。
李卫东倒进半桶煤油，清洗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手电筒，往里面一照。
“大家都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工人们凑过去。
只见在手电筒的光柱下，那一堆黑乎乎的齿轮，在洗去了表面的保护油脂后，竟然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镜面般冷冽的银色光芒！
那是德国克虏伯钢材特有的质感！
齿轮咬合紧密，即便在报废状态下，依然看不出丝毫磨损的痕迹。那种精密的加工工艺，让看惯了国产粗糙机床的工人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光泽这精度”
八级钳工赵师傅颤抖着手摸了一下齿轮，“这是好钢！顶好的钢！咱们厂最好的车床也车不出这么光的面！”
“这叫德国亨内基高压发泡机的核心减速组。”
李卫东站起身，声音洪亮，“外面的锈，是我故意弄上去的保护色。里面的芯，才是真正的黄金！”
“同志们！别看它现在是堆废铁。等咱们把它洗干净、装起来，它就是咱们二厂的聚宝盆！”
“它能让咱们造出的冰箱，比省城的雪花牌还保暖！比日本的松下还省电！”
“从明天开始，全厂停工！所有人，听我指挥！咱们要玩一场大的——拼积木！”
工人们的眼睛亮了。
原本的疑虑被那抹银色的金属光泽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对技术的敬畏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李卫东心里清楚。
洗干净容易，装起来难。
这堆零件里，缺了最关键的电气控制柜（因为太大没法运，只能在香港拆了解体，里面的继电器和接触器估计都受潮了）。
而且，没有图纸。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凭借前世的记忆，在这几万个零件中，不仅要复原这条生产线，还要对其进行“魔改”把原本只能生产低端泡沫的设备，改造成能生产高密度聚氨酯的顶尖生产线！
“强哥，你去趟废品站。”
李卫东跳下木箱，压低声音对刘强说道。
“去废品站干啥？咱们这废铁还不够多？”刘强不解。
“去找继电器。越多越好，哪怕是坏的也要。”
李卫东的眼神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德国人的电控柜太娇贵，坏了就没法修。老子要用咱们国产的‘土炮’继电器，给这条洋枪换个‘中国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