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红旗无线电二厂一号车间。
几十盏高瓦数的白炽灯将车间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德国亨内基发泡机主体已经被重新组装起来,像一只钢铁巨兽蹲伏在车间中央。
但是,这只巨兽现在还没法呼吸。
在核心的高压计量泵前,李卫东手里拿着一个原本应该安装特氟龙(聚四氟乙烯)密封圈的凹槽,眉头紧锁。
“厂长,真没办法了。”
八级钳工赵师傅满手油污,无奈地摊开手,“这德国佬的设计太刁钻了!这个密封圈是v型开口的,还得耐高压、耐腐蚀。咱们库房里的橡胶圈全是o型的,塞进去就挤烂了。刚才试了一个,压力一上到10兆帕,直接呲了!差点把小王的眼睛给崩瞎!”
周围的工人们都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泵头。
高压发泡机的原料是异氰酸酯和聚醚,这两种东西混合后会迅速膨胀发泡。如果计量泵泄露,高压原料喷射出来,就像是液体子弹,打在人身上就是个洞,而且不仅是物理伤害,还有剧毒化学灼伤!
“特氟龙这年头国内连个平底锅涂层都造不出来,去哪找这种工业级的密封件?”
李卫东在心里暗骂。这确实是百密一疏。
没有这个密封圈,这台造价百万美元的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卫东,要不咱们去省城化工厂碰碰运气?”陈建国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来不及了。”
李卫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泡料已经按照配方配好了,四个小时内不打出来,就会在罐体里结块报废。那时候损失就是几万块!”
必须现场解决!
李卫东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墙角那堆废品里。
那里扔著几个从刘强那辆破吉普车上拆下来的废旧刹车总泵。
那是几天前刘强修车时换下来的,本来打算卖废铁。
“强哥!把那个刹车总泵给我拿来!”李卫东突然大喊一声。
“啊?那玩意儿全是油,都漏了,你要它干啥?”刘强虽然不解,但还是跑过去捡了回来。
李卫东接过那个满是油泥的刹车泵,熟练地拆开外壳,从里面抠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像小碗一样的橡胶皮碗。
“这是丁腈橡胶。”
李卫东用指甲掐了一下皮碗的边缘,感受着那种特有的回弹性。
“虽然耐腐蚀性不如特氟龙,但丁腈橡胶的耐油性和耐磨性极好,而且刹车泵的工作压力本来就很高,瞬间能达到15兆帕以上。这个皮碗的结构正好也是v型开口!”
这就是前世他在非洲援建时练就的本事——在没有条件的地方,用垃圾创造奇迹。
“赵师傅!开机床!”。我要用它,给这台洋机器换个‘腰子’!”
“车橡胶?那可是软的啊!一车就变形!”赵师傅愣住了。
车金属容易,车橡胶那是顶级难题,刀一上去,橡胶就弹开了,根本吃不住劲。
“用液氮!”
李卫东指了指旁边用来冷缩装配的一罐液氮,“把它冻硬了再车!”
十分钟后。
那个黑乎乎的刹车皮碗被扔进了液氮罐里。
“滋滋——”白烟冒起。
几秒钟后,李卫东用钳子把它夹出来。此时的橡胶皮碗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敲在桌子上“当当”响。
“上卡盘!转速2000!进刀要快!”
李卫东亲自操刀。
“滋——”
锋利的合金车刀在冻硬的橡胶上切下一缕缕黑色的细丝。
李卫东的手稳如磐石。!
这不仅是技术,这是与物理规律赛跑!
“好了!”
随着最后一刀收尾,李卫东迅速关停机床,取下皮碗。
几乎就在取下的瞬间,皮碗开始回温,重新变软,恢复了橡胶的弹性。
但这形状,已经变成了完美的v型密封圈!
“装上去!”
李卫东把这枚还带着寒气的“土造密封圈”递给赵师傅。
赵师傅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德国造的精密泵头里。
“咔哒。”
严丝合缝!
“神了!这尺寸绝了!”赵师傅惊叹道。
“别高兴太早,能不能抗住高压,还得试机。”
李卫东擦了擦手上的汗,走到控制柜前(这个控制柜是他用几十个国产继电器手搓出来的“继电器逻辑电路”,代替了原厂的电脑板)。
“所有人退后!找掩体!”
李卫东大吼一声,“我要加压了!如果有泄露,立刻切断电源!”
工人们纷纷躲到了钢板后面,只露出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泵头。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绿色的启动钮。
“嗡——!!!”
巨大的电机轰鸣声响起,像是巨兽苏醒。
液压站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疯狂跳动!
5兆帕8兆帕10兆帕!
到了!刚才就是在这个压力下爆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个装了刹车皮碗的泵头,纹丝不动。没有嘶嘶的漏气声,没有恐怖的液体喷射。
只有指针稳稳地停在了12兆帕的位置上!
“稳住了!没漏!”赵师傅激动得跳了起来。
“注料!”
李卫东趁热打铁,猛地推下注料手柄。
“嗤——!!!”
混合枪头喷出一股乳白色的液体,准确地射入了早已准备好的冰箱模具里。
几秒钟后。
原本扁平的模具缝隙里,开始溢出洁白、细腻、致密的泡沫!
那是聚氨酯发泡成型的标志!
而且看那泡沫的细腻程度,比他们之前用土法倒进去的要好上十倍!
“成了!咱们造出德国泡沫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工人们把帽子扔向空中,甚至有人激动得抱头痛哭。
这不仅仅是一个密封圈的胜利。
这意味着,那堆被所有人当成废铁的洋垃圾,在李卫东的手里,真的复活了!
红旗二厂,拥有了全省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高压发泡生产线!
李卫东看着那不断涌出的白色泡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刹车皮碗大概只能顶一个月。但一个月,足够他赚回买正版密封件的钱,甚至足够他赚回买下整个二厂的钱!
“卫东,你真是个神仙”
刘强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刹车皮碗,喃喃自语,“我以后开车都有阴影了,感觉屁股底下坐着的不是刹车,是高科技啊。”
李卫东笑了笑,刚想说话。
突然,车间大门被人推开。
陈建国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
“卫东!不好了不是,是太好了!也不对”
陈建国语无伦次,“省厅来电话了!那个张处长,说明天要带省电视台的记者,还有几个什么‘中外合资考察团’的领导,来咱们厂参观!”
“说是要来看看咱们是怎么‘引进国外先进技术’的!还要把咱们树立成全省的标杆!”
这一句话,让全场欢呼的工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台刚刚组装好的机器。
好用是好用。
但是
它太丑了啊!
为了掩人耳目,李卫东特意把它涂得脏兮兮的,到处是油泥和煤灰。再加上控制柜是用木头箱子钉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关键部位还缠着胶布(比如那个刹车皮碗)。
这哪里像“国外先进技术”?
这看起来就像是个即将爆炸的锅炉!
要是让省里的领导和记者看到这一幕,拍下来上了电视
“这这咋整?”赵师傅傻眼了,“这不得露馅吗?”
李卫东看着那台“乞丐版”的工业皇冠,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土法上马”的后遗症。里子有了,面子没法看。
“慌什么?”
李卫东脑子转得飞快。
在这个年代,有些时候,形式主义也是生产力。
既然领导想看“洋气”,那就给他们看“洋气”。
“陈厂长,去买漆!要那种最亮的银粉漆!把这些铁架子全都给我刷一遍!刷得跟不锈钢一样亮!”
“赵师傅,找几个写字好看的。去把咱们说明书上的那些德文、英文,全都给我描下来!”
李卫东指著那些破破烂烂的木头箱子控制柜:
“用铁皮把这些木头包起来!然后用红油漆,在最显眼的地方,给我写上一行大大的洋文!”
“写啥?”赵师傅问,“我不懂洋文啊。”
李卫东想了想,那是前世他在德国参观时看到的标语,代表着工业的最高逼格。
“就写——ade iany(德国制造)!”
“还有,再加一行:high precision technology(高精密技术)!”
“我要让明天来的领导们,还没进车间,就被这股‘洋气’给震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