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车间,快门声卡卡一直响着。
镁光灯一直闪烁,将那台刚刚被刷成银色、浑身散发著“科幻感”的高压发泡机照得熠熠生辉。
“好,很好啊!”
张处长站在机器前,满面红光,像是在欣赏自家刚考上状元的孩子。
他指著那个用铁皮包起来、上面用红油漆写着“ade iany”
对着身边的电视台记者和考察团成员说道:
“同志们,请看这边!这就是我们红旗无线电二厂,敢为人先,从国外引进的世界顶尖设备!这代表了什么?代表了我们省家电工业,已经迈入了国际赛道!”
记者们纷纷点头,手里的笔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录著。
摄像师扛着沉重的机器,特写镜头一点点推进,对准了那个充满洋气的英文标签。
李卫东站在人群侧后方,脸上挂著谦笑脸,但手心里却全是汗。
只有他知道,那个看起来高大上的控制柜,里面其实是一堆乱糟糟的国产继电器,
外面的铁皮是用废油桶敲平了钉上去的,而那个英文标签
是用浆糊刚刚粘上去的。
“李厂长,来,给咱们演示一下!”
张处长兴致勃勃地招手,“让大家看看,这一百多万美元的技术,到底厉害在哪!”
“好!”
李卫东硬著头皮走过去。
他给操作台前的赵师傅使了个眼色:稳住,千万别抖。
赵师傅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电机启动。
突然…
不知道是因为地脚螺丝没拧紧,还是因为这台拼凑的机器本身动平衡就有问题,整个机身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这一震动,坏事了。
那个贴在控制柜正中央、写着“ade iany”的硬纸板标签,可能是浆糊还没干透,受力不均,“啪嗒”一声,右上角翘了起来!
翘得还很诡异,正好卷下来一半。
之前被遮盖在下面的、用来做柜体骨架的旧木箱板露了出来。
那上面,赫然印着几个虽然褪色但依然清晰的黑色大字——
空气瞬间就安静了。
摄像机的镜头正好捕捉到了这一幕。
记者的笔停住了。
张处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考察团的几个专家推了推眼镜,脖子伸得老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幻想姬 勉肺粤黩
“德国制造”的皮下面,怎么是“公社肥皂箱”?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专家指著那行字,语气严肃地问道,“李厂长,这台设备,到底是德国造的,还是你们公社木匠造的?”
陈建国两眼一黑,差一点晕过去。完蛋了!穿帮了!这下不仅是丢人,这是欺诈!是zz事故!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在李卫东身上。
有些静的可怕…
刘强的手已经摸向了裤兜里的扳手,准备随时护着李卫东冲出去。
而此时的李卫东并没有慌。
前世几十年的总工生涯,让他练就了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他看着那行露出来的“肥皂箱”三个字,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个的借口,最后选定了最险、也最绝的一个。
他不退反进,反而大步走上前,一把将那个翘起来的英文标签——彻底撕了下来!
“嘶啦!”
这一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卫东!你干什么!”张处长急了。
李卫东手里拿着那张废纸板,面对着镜头,面对着质疑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种痛心疾首、却又豪情万丈的表情。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们。”
李卫东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车间。
“你们看的没错。这台机器的控制柜外壳,确实是我们用公社的废旧肥皂箱改造的。”
“哗——”
人群一片哗然。承认了?这就承认造假了?
“但是…”
李卫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这正是我们红旗二厂,在引进技术过程中,坚持的‘洋为中用、自主创新’的伟大精神!”
他指著那台机器,眼神狂热:
“德国人的原装控制柜,娇贵、笨重,并不适应我们农村电网的电压波动!一旦到了夏天,电压不稳它就罢工了!
难道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伺候这台洋机器,专门给它建个发电站吗?”
“不!我们是中国工人!我们要让洋机器服中国的水土!”
“所以,我们大胆地拆掉了德国原装的‘贵族壳子’,保留了它最核心的运算逻辑,然后用我们自己的材料,甚至是用废旧物资,给它重塑了一个‘中国身体’!”
李卫东走到那个刹车皮碗改造的泵头前(那里也被铁皮包住了),拍了拍机身:
“这就像是给外国的发动机,装上了中国的底盘!虽然看着土,虽然用的是肥皂箱,但它能转!能生产!而且比原装的更耐造!更加适合咱们的国情!”
“这就是我们红旗二厂的宗旨:不迷信洋货,只相信实效!用最省钱的法子,办最大的事!”
这一番话,直接打动了所有人,逻辑闭环,情感充沛,直接把“造假掩饰”上升到了“技术改造”和“民族自强”的高度。
那个提问的老专家这个时候都愣住了。他真的很想反驳,
但又不得不承认李卫东说得有些道理。
在这个提倡“艰苦奋斗”的年代,这种“土法改洋”不仅不是黑点,反而是一种值得歌颂的行为!
“好!说得好!”
张处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鼓掌,掌声拍得震天响,“洋为中用!自力更生!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改革精神!
那个
记者同志,这段要重点记下来!”
记者们也被忽悠瘸了,纷纷点头:“太感人了!为了省钱给国家造冰箱,竟然用肥皂箱做设备,这是什么精神?”
危机,就在李卫东的巧舌如簧下,变成了高光时刻。
“既然是‘中西合璧’,那就让我们看看效果吧!”张处长趁热打铁的说道。
“开机!注料!”
李卫东一声令下。
这一次,再也没人会关注那个肥皂箱了。
“嗤——”
随着高压枪头喷出乳白色的液体,仅仅几秒钟,原本空荡荡的冰箱门壳夹层,就被迅速膨胀的聚氨酯泡沫填满。
泡沫溢出,凝固,洁白如雪,细腻如脂。
李卫东随手拿起一把小刀,切开一块泡沫,递给那个老专家。
“还请专家检验检验。。”
老专家接过泡沫,捏了捏,又用放大镜看了看气孔结构。
过了片刻,老专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撼:
“好好东西!这确实是世界级的保温材料!你们你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事实胜于雄辩。
不要管外壳是肥皂箱还是金丝楠木的,只要吐出来的泡沫是世界级的,那它就是世界级的设备!
“咔嚓!咔嚓!”
镁光灯再次闪烁,直将李卫东手持白色泡沫、自信微笑的画面定格。
第二天《省报》的头版头条:
《肥皂箱里长出的金凤凰——记红旗无线电二厂技术引进与创新的奇迹》
李卫东和红旗二厂,一夜成名。
送走了考察团,所有人的神经都松了下来。
陈建国瘫坐在地上,就跟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一样,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卫东啊你这胆子真是铁打的”陈建国大口喘气,“刚才要是那个专家非要拆开看里面的继电器,咱们可就真完了。”
“他看不懂。”
李卫东正在拆卸那个用来伪装的“ade iany”铁皮,语气淡然。
“那些继电器的逻辑电路,是我按照冯·诺依曼结构重新设计的。
那是十年后的工业控制思路。就算德国工程师来了,也要研究半天。那个老专家就是搞化工的,隔行如隔山。”
这就是顶级总工的自信。也就是所谓的“技术壁垒”。
“行了,都别感慨了。”
李卫东把铁皮扔到一边,露出了里面简陋但实用的线路板。
“名声打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硬仗。”
“告诉销售科,咱们的新冰箱——‘卫东·旋风’(因为制冷快),正式定型量产!”
“这一批,咱们不送猪肉了。咱们凭质量,硬刚省城的‘黄河’牌!”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红旗县就跟进入了“卫东时间”。
这是属于他的时代,
那是1981年的盛夏。
当别的工厂还在因为高温而限电停产时,无线电二厂却灯火通明,三班倒连轴转。
那台“肥皂箱”外观的发泡机,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奶牛,源源不断地吐出高质量的保温层。
再加上之前买回来的五百套东芝散件,组装出的冰箱质量,简直是对国产货的降维打击。
省油、噪音小、制冷快、保温好(断电半天都不化)。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可是,就在二厂生意红火、日进斗金的时候。
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悄然笼罩了过来。
省城,黄河家电总厂。
这是一座拥有三千名职工的庞然大物,是省轻工厅的亲儿子,也是全省家电行业的霸主。
厂长办公室里。
一个大腹便便、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正阴沉着脸,看着桌上那份《省报》。
他是马文彬。黄河厂的厂长,也是省家电协会的会长。
“红旗县李卫东?”
马文彬冷哼一声,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一个乡下的小作坊,靠着捡洋落儿,也敢自称‘金凤凰’?还敢抢我的市场?”
“厂长,听说他们的冰箱确实有点门道,咱们在这个季度的销量,在周边几个县都掉了三成了”旁边的销售科长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是他们没遇到真正的对手!”
马文彬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庞大的厂区。
“告诉全省所有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
“谁敢卖‘卫东’牌冰箱,就是跟我黄河厂过不去!以后我们黄河厂的彩电、洗衣机,一件都不给他们供货!”
“还有。”
马文彬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拿什么跟我比…
“听说他们的压缩机全是散件组装的?那是走私货吧?”
“给海关和工商局的老朋友打个电话。就说就说有人举报,红旗县有个特大走私窝点。”
“我要让这个李卫东,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给我吐出来!”
红旗县,二厂。
李卫东正在看刚刚送来的财务报表。
就光光这一个月,净利润就突破了二十万!
这可是在1981年啊,这简直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数字。
可李卫东的眉头却紧紧皱着。
就因为在刚才,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广州的豪哥打来的。
“卫东兄弟,出事了。”
豪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你托我在香港订的第二批散件,在海关被扣了!还有有人在查你的底细。好像是省城那边的人。”
“省城?”
李卫东放下电话,目光投向北方。
他知道,这是狼来了。
那个盘踞在省城的庞然大物,终于忍不住了,要对他这个“乡下暴发户”动手了。
“好啊。”
李卫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装车的一台台冰箱。
“既然你想玩垄断,玩封锁。”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农村包围城市!”
“强哥!备车!”
“去哪?”
“去省城!咱们去参加那个什么全省家电博览会’!”
“我要带着咱们的‘土炮’,去炸翻他们的‘洋枪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