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0月初,省城火车站。
伴随着一声悠长而疲惫的汽笛声 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白色的蒸汽弥漫在有些秋风中 萧瑟的。
李卫东提着那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跟在郑司长身后走下了车厢。他的步伐虽说依旧稳健,但左腿轻微的跛行还是暴露了秦岭那一夜伤痛 留下的。
“卫东,慢点,”郑司长回过头,伸手扶了他一把,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威严深重的部委领导 此刻看着李卫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刚立了战功回来的晚辈 满是关切与器重。
“郑叔,我没事 这点伤 跟那一车人命比起来,不算啥。”李卫东笑了笑 谢绝了警搀扶 卫员的。
站台上人潮涌动,扛着扁担的民工、提着网兜的小贩、穿着的确良干部,衬衫的,汇聚成了一幅嘈杂而众生相,鲜活的。
阔别半月,重返省城。
李卫东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只觉得胸肺间那种高原缺氧的压抑感终于散去,怀里的那张“特别通行证”和军方盖章的红头文件,贴著胸口 散发著滚烫的温度。
这次回来,他是带着“尚方宝剑”回来的。
“走,先去省委招待所安顿下来。我已经让人通知了省轻工厅和机械厅的同志,今晚给你接风洗尘。”郑司长心情不错,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可是,就在一行人走出出站口,来到熙熙攘攘的站前广场时。
一阵喧闹的叫卖声,突兀地钻进了李卫东的耳朵。
“卖报,卖报!特大新闻,”
“省城黄河机器厂改制!引进外资,”
“日本伊藤商社拟全资收购黄河厂,三千职工面临下岗分流,”
这几句话 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李卫东心头刚刚燃起的凯旋之火。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小孩,给我份报纸,”
李卫东掏出一张崭新的两角纸币,递给报童,抢过一份还散发著油墨味的《省城晚报》。
头版头条,几个黑体大字触目惊心:
《那是阵痛,也是新生——记黄河机器厂与日本伊藤商社达成初步收购意向》
而在标题下方,是一张大幅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个曾经被李卫东用冰棍打脸、早已销声匿迹的马文彬,此刻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满脸堆笑 腰弯得像只大虾,煮熟的,双手紧紧握著一个矮个子日本人的手。
那个日本人留着一撇标志性的小胡子,下巴扬得很高,眼神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贪婪。
伊藤。
那个在广州交易会上,曾经公然嘲讽中国造不出精密模具的日本商人!
“怎么会这样”
站在李卫东身后的刘强探过头来,看到报纸上的内容,眼珠子瞬间瞪圆了,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生理反应 “黄河厂不是省里的宝贝疙瘩吗?怎么能卖给小日本?而且还是伊藤这个王八蛋?”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照片上,手指捏著报纸的边缘,缓缓用力,薄薄的纸张在他的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后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郑叔,”
李卫东转过身,将那团废纸递给郑司长,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看来,咱们的接风宴吃不成了,”
郑司长接过报纸,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双在战场上看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怒意,胆寒的。
“胡闹!”
郑司长低喝一声 “黄河厂是国家二五计划的重点项目 拥有全省最完备的冲压和铸造生产线!这是国家的工业底子,谁给他们的权力 说卖就卖?,”
“走!去黄河厂,”
黄河机器厂,厂门口。
昔日那个气派辉煌、甚至需要凭证件才能进入的国营大厂,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迟暮老人,满目疮痍。
厂门口挂著鲜红的横幅:“热烈欢迎日本伊藤商社考察团莅临指导”。
而在横幅下,是两排穿着整齐工作服、手里挥舞著塑料花的年轻女工,她们的脸上挂著笑容,僵硬的,显然是被强迫组织起来的。
在警戒线外 则是大批愤怒的老工人。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举著硬纸板写的标语:“誓死保卫工厂,”、“反对贱卖国资!”。
但他们被一排手持警棍的保卫科干事死死挡在外面,推搡声、骂声响成一片。
一辆黑色的老上海sh760轿车,在几辆摩开道下 托车的 缓缓驶入厂区。
李卫东和郑司长的吉普车停在马路对面。
透过车窗,李卫东清楚地看到了从那辆黑色轿车里走下来的人。
正是马文彬。
他红光满面 像只哈巴狗一样跑到另一侧车门,亲自拉开车门 甚至伸出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 生怕那个日本人磕著头。
伊藤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块白手帕,捂著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周围嘈杂的人群和飘着煤灰的空气。
“马桑,这里的环境,太差了,”伊藤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如果要收购,必须把这些垃圾(指抗议的工人),全部清理掉。”
“是是是!伊藤先生放心,”
马文彬点头哈腰,转过身对着保卫科长怒吼,那张脸瞬间从谄媚变成了凶神恶煞:“干什么吃的!把这些闹事的老东西都给我轰走 别惊扰了外宾!谁敢不走,就扣发这个月的退休金!”
保人一听,卫科的,挥舞着警棍就开始驱赶人群。
一个老师傅,满头白发的老师傅被推搡得一个踉跄,摔倒在泥水里 手里的标语牌被踩得稀烂。
“作孽啊这是咱们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厂子啊”老工人坐在地上,拍著大腿痛哭流涕。
车内。
“啪,”
郑司长狠狠一掌拍在仪表盘上 震得车里的烟灰缸都跳了起来。
“这就是省里的干部?这就是人民的公仆?,”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那难道不是被气吗?这货没想到 自己在边境为了保护国家拼命 后方竟然有人在这么糟践国家的家底!
“领导 您消消气。”
李卫东按住了郑司长想要推门的手。这货的眼神冷冽如刀,透过车窗,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对老工人指手画脚的马文彬。
“这种人,不值得您亲自下场。脏了您的手 ”
“那你打算怎么办?”郑司长转头看着他。
李卫东从怀里掏出那张盖著总部钢印的特别通行证,又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个看不见的位置(那里曾放著那块芯片)。
“他们不是喜欢‘外资’吗?不是喜欢‘高科技’吗?”
李卫东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残忍的。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资本,”
“郑叔,麻烦您借我这身虎皮用一用,”
“怎么用?”
“明天就是签约仪式吧?”李卫东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股杀气收敛进骨子里,“我要去给马厂长 送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大礼 ”
当晚,省委招待所。
李卫东没有休息,他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在隔壁房间,郑司长一直在打电话。
那些电话是打给省里的主要领导 甚至是打给燕京方面的。
虽说听不清内容,但从郑司长那严肃、激昂甚至拍声音中 桌子的,可以听出,一场关于黄河厂命运的高层博弈,已经在深夜悄然展开。
第二天上午 省人民大礼堂。
这里张灯结彩,鲜花簇拥,一场名为“省家电产业招商引资签约仪式”的盛会即将举行。
马文彬穿着一身西装,崭新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站在主席台正中央,正在接受省电视台记者的采访。
“马厂长,听说这次引进日资 是为了让黄河厂起死回生?”记者问道。
“不仅仅是起死回生!”
马文彬面对镜头,侃侃而谈 意气风发 “这是腾笼换鸟,是引进国际先进技术,虽然我们要出让100的股权,虽然我们要裁掉那些跟不上时代的老工人 但这都是为了大局 为了现代化!”
“伊藤先生承诺,收购后将引入日本的流水线,把黄河厂建成全亚洲最大的冰箱组装基地,”
台下掌声雷动 不明真相的干部们都在为这笔“巨额投资”叫好。
只有角落里几个老技术,黄河厂的老技术员 低着头,眼含热泪,他们知道 一旦变成了“组装基地”,黄河厂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就彻底废了,彻底变成了人家的附庸。
“下面,有请伊藤商社代表,与黄河厂代表签约!”
主持人高声宣布。
伊藤走上台 脸上挂著胜利者的微笑,拿起了签字笔,马文彬也拿起了笔,手都在激动得发抖,只要签了这个字,他在海外的账户里就会多出一笔巨款,他在仕途上也能再进一步。
就在两人的笔尖即将触碰到那一刻,合同的。
“砰!”
大礼堂厚重的双开木门 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巨大的声响让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愕然回头。
只见大门口,逆着光 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荷枪实弹的警卫连长王锋 一身作训服,杀气腾腾。
右边,是身材魁梧、拎着大号公文包的刘强。
中间,则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虽说有些风尘仆仆,却气场如山的年轻人。
李卫东。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会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什么人?!保安,保安,”马文彬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做了亏心事见到鬼的本能反应。
“马厂长 这么急着把国家的厂子卖了,问过它的主人了吗?”
李卫东的声音不大,却通过他手里那个不知从哪大喇叭,弄来的,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他走到主席台下,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马文彬和伊藤。
“你是谁?捣乱的?把他赶出去,”伊藤皱眉,用日语骂了一句。
“我是谁不重要,”
李卫东从刘强手里接过那份连夜赶制的红头文件,还有那张盖著总部钢印的特别通行证。
他猛地一扬手,将文件重重地拍在主席台的桌子上!
“啪,”
这一声,比刚才的推门声还要响亮。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xx装备部定点合作单位——红旗卫东集团的董事长,李卫东 ”
“现在,我代表军方合作单位,正式对黄河机器厂提出——反向收购!”
“马文彬,你的字,签不了了,”
全场哗然!
省里的领导们惊得站了起来,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
反向收购?
一个乡镇企业 要收购省里的国企?
而且是打着军方的旗号?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那张鲜红的钢印,看着李卫东身后那个眼神凌厉的现役军官(王锋),没人敢把这当成笑话。
马文彬手里的笔 “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李卫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知道末日 自己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