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份盖著鲜红钢印的红头文件,像是一块烙铁,烧红的,静静地躺在主席台的红绒布桌面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度。
“反向收购”
坐在前排的一位省轻工厅副厅长喃喃自语 他扶了扶老花镜,眼神在李卫东和马文彬之间来回游移,这个词在1981年的中国商业词典里还很陌生 但那股“下克上”的凶悍气势,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马文彬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著。他的手还在抖,刚才掉落的签字笔墨水溅到了他崭新的西裤上,晕开一团乌黑,像极了他心情,此刻的。
恐惧。
那是对权力的本能恐惧,总部、819工程、定点单位,这些辞汇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座他无法逾越的大山。
不过,他不甘心。
只差一步,只差签字这一步 那笔巨额的回扣就能落袋,他就能把老婆孩子送出国,自己也能平步青云!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马文彬猛地抬起头,原本惨白的脸色毕竟极度的焦躁而涨成了猪肝色,他像是一个人抓住 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李卫东!你少在这儿拉大旗作虎皮,就算你有军方的背景又怎么样?这是经济活动,是企业并购,”
马文彬冲到麦克风前,指著李卫东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声音通过电流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各位领导,你们别被他骗了!红旗卫东厂是什么?就是一个红旗县的乡镇企业 是个做三轮车的土作坊!”
“而我们黄河厂呢?我们有三千名职工!有几百万的固定资产,更重要的是——”
马文彬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他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我们有两百三十万的三角债和银行贷款!这是个无底洞,”
“李卫东,你拿什么收购?你嘴皮子一碰就想空手套白狼?你有钱吗?,你要是拿不出这笔钱来填窟窿,你这就是侵吞国有资产 是诈骗 ”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原本有些动摇的省厅领导心头。
是啊 钱呢?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的年代 两百三十万,那是天文数字,一个乡镇小厂 就算卖断了骨头 又能榨出几斤油?
台下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马厂长说得对啊 没钱怎么收?”
“这李卫东该不会是想借着军方的名义,把厂子骗到手再倒卖吧?”
“还是日本人靠谱 人家伊藤先生可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伊藤,旁观的,此刻终于听懂了局势,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脸上那股傲慢的笑容重新浮现。
这货走到台前,用那生硬的中文 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说道:
“各位中国的朋友,资本 是讲实力的,不是靠一张纸就能变出钱来。”
伊藤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簿,轻轻拍了拍:
“我们伊藤商社,承诺首期注资五十万美元,这是外汇 请问这位李先生,你见过美元长什么样吗?你的口袋里,掏得出两百块钱吗?”
哄笑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那是对贫穷的嘲弄。
马文彬听着这笑声,腰杆子似乎又硬了起来。他狞笑着看着李卫东:“听到了吗?这就是差距,没钱就滚回你的红旗县去修地球,”
面对全场的质疑、嘲讽和马文彬那近乎疯狂的逼视。
李卫东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在看着两个跳梁小丑在表演拙劣的滑稽戏 他伸手弹了弹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刘强淡淡地说了一句:
“强哥 开箱。”
“好嘞,”
刘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听到命令,他大步上前,将手里那个沉重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咣”的一声砸在主席台的桌面上。
“咔哒,”
锁扣弹开。
刘强那双粗糙的大手伸进去,一把把两张薄薄给拿出了的纸。
李卫东接过那两张纸,夹在两指之间 并没有急着展示,而是先看向了伊藤。
“伊藤先生,你刚才问我见没见过美元?”
李卫东冷笑一声 “我不光见过 我还嫌它脏。”
说完 他将第一张纸重重地拍在马文彬桌子上,面前的。
那是一张中国银行开具的外汇汇票。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李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这是香港爱国商人苏玉宁小姐,为了支持祖国军工建设,无偿注资的一百万港币!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哗——! ”
全场震惊,一百万港币 在这个外汇极度年代,紧缺的 这就是硬通货!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
李卫东的手再次扬起 第二张纸带着风声 狠狠抽在了马文彬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然后飘落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盖著中国人民银行鲜红印章的现金支票。
而在支票的出票人一栏,赫然写着一行让人肃然起敬的小字:“xxx部队后勤装备部”。
金额:一百五十万元整。
“马文彬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钱吗?”
李卫东指著那张支票,一字一顿,字字如雷:
“这是部队为了改装高原军车,预付给我的定金!是国家给我的信任,是战士们在这个冬天能不能穿过雪山的保命钱,”
“这两笔钱加起来,够不够填你那个烂窟窿?,”
“够不够买下你这个破厂?,”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马文彬看着那两张纸,眼珠子都要瞪裂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百五十万的军费定金一百万港币的外汇
这怎么可能?一个乡下小子,怎么可能调动这么恐怖的资源?
伊藤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就像是一层涂在腻子粉,脸上的,正在片片剥落,他引以为傲的“五十万美元”,在“军费”这两个字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丝铜臭味 可笑的。
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那位省轻工厅厅长,此刻终于坐不住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军方支票,反复核对了三遍那个印章,红色的。没错,是真的,那种特种支票的水印和质感,造不了假。
厅长深吸一口气 猛地站起身 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早已瘫软如泥的马文彬身上。
“我想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厅长的声音在颤抖,但态度却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既然卫东同志带来了军方的意向,也带来了充足的资金 那么,为了保障国防建设,为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
厅长转过身,对着那个脸色铁青的日本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虽说礼貌 却透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伊藤先生,很抱歉,今天的签约仪式,取消,”
“这也意味着 黄河机器厂与贵社的合作谈判,正式终止 ”
“八嘎 ”
伊藤再也装不住绅士风度了,这货狠狠地摔了白手帕 手里的,指著李卫东叽里哌啦地骂了一通日语,然后带着翻译和随从 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大礼堂。
就像是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赢了我们赢了,”
角落里,那几个老技术员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抱头痛哭。
李卫东站在主席台中央,看着伊藤背影 离去的,并没有并没有露出胜利者的狂喜。
他慢慢收起那两张支票,重新放回公文包里。
然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马文彬。
“马厂长 别急着晕,”
李卫东凑到这货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收购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咱们该好好查查这本账了 那两百三十万的亏空,到底亏到了哪里?是不是亏到了某些人的海外账户里?”
马文彬浑身一抖,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一样,顺着椅子滑到了桌子底下。
一股骚臭味,从这货的裤裆里弥漫开来。
然而,让李卫东没想到的,接下来才是地狱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