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大礼堂,喧嚣散去。
原本热闹的签约现场,此刻只剩下了省里的几位主要领导,以及站在主席台中央、神色平静的李卫东。地上的那滩由马文彬留下的污渍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与凝重。
“卫东同志。”
主管工业的徐副省长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眉头紧锁。他看着桌上那两张巨额支票,眼神复杂。
“你的爱国情怀,还有部队的支持,我们是看在眼里的。这次你拦下了伊藤,保住了黄河厂,是立了大功。”
说到这里,徐副省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是,国企改制不是儿戏。黄河厂是副厅级单位,你一个乡镇企业的负责人想要全资收购,这不符合政策,我们也担不起这个‘私有化’的责任。”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在这个年代,想要一口吞下这么大的国企,步子还是迈得太大了。体制的壁垒,不是仅靠钱就能打破的。
“那领导的意思是?”李卫东不卑不亢地问道。
“折中一下。”
徐副省长弹了弹烟灰,抛出了省委连夜开会讨论的最终方案:
“承包经营责任制。”
“厂子的所有权,还是国家的。但经营权,全部交给你。你李卫东,出任黄河机器厂的代理厂长。”
李卫东眯了眯眼:“条件呢?”
“条件很苛刻。”徐副省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早已拟好的《承包经营合同书》。
“第一,黄河厂现有的230万债务(银行贷款+三角债),你必须全部背下来。这笔钱,算你个人的无限连带责任。”
“第二,全厂三千名职工,一个都不许裁。工资、奖金、医疗费,你得自己想办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徐副省长竖起三根手指,死死盯着李卫东:
“一年。省里只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内,如果不能扭亏为盈,还清首批50万债务。这一百五十万军方预付款充公,作为国资流失的补偿。而你本人”
“得去坐牢。罪名是——扰乱经济秩序罪。”
这是一份不平等条约。
这是一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死状。
旁边的郑司长听不下去了,刚想开口帮腔,却被李卫东伸手拦住了。
李卫东看着那份文件,笑了。
笑得有些狂傲,又有些悲凉。
前世,他见多了这种国企改革初期的阵痛。如果不接,黄河厂必死无疑,那些好不容易保下来的设备迟早还是会被当废铁卖掉。
“我接。”
李卫东拿起笔,连犹豫都没有,在那份生死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但是徐省长,我也有个条件。我的书城 首发”
“你说。”
“既然经营权归我,那这一年里,厂里的人事任免、财务支出、生产计划,我说了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插手!”
徐副省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拍板:
“好!只要你能救活黄河厂,我给你这个尚方宝剑!”
下午三点,黄河机器厂。
天阴沉沉的,似乎在酝酿一场秋雨。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郑司长特批留给李卫东用的),缓缓驶入了那个曾经让无数人羡慕、如今却一片萧条的厂区大门。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鞭炮,甚至连看门的保卫科干事都在传达室里睡大觉,连杆子都懒得抬。
“这他妈哪里像个工厂?简直就是个乱葬岗!”
刘强开着车,看着路边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生锈的钢材,还有三三两两聚在车间门口打扑克、织毛衣的工人,气得直骂娘。
“这就是国企的通病。大锅饭吃久了,人就废了。”
李卫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车停在厂部办公楼前。
这是一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楼,墙皮剥落,透著一股暮气。
李卫东带着刘强,踩着满地的落叶,走进了三楼的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推开门,一股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
红木地板、真皮沙发、进口空调,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高档古龙水味。这与外面破败的厂区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那是马文彬曾经的“行宫”。
而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那把象征著权力的真皮老板椅上,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人。
一个留着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端著紫砂壶,正翘著二郎腿,一脸戏谑地看着走进来的李卫东。
崔大可。黄河厂的第一副厂长,也是马文彬最忠实的狗腿子,厂里“顽固派”的头子。
“哟,这不是李大老板吗?”
崔大可连屁股都没挪一下,阴阳怪气地吸溜了一口茶,“听说你签了军令状?啧啧,年轻人就是冲动啊。这黄河厂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吗?别到时候淹死在里头,还得连累我们给你收尸。”
刘强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就要动手:“你个老东西,怎么跟厂长说话呢?给我下来!”
“强哥。”李卫东淡淡地叫住了他。
李卫东走到办公桌前,并没有看崔大可,而是伸手摸了摸那把真皮椅子。
“这椅子,挺软的吧?”李卫东问。
“那是!这可是马厂长专门从香港订回来的,义大利真皮!”崔大可得意洋洋,丝毫没有让座的意思。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土包子”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厂里谁说了算。
“可惜,太脏了。”
李卫东叹了口气,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冰冷。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常年抡大锤练就的恐怖臂力在这一刻爆发。
“起!”
在崔大可惊恐的尖叫声中,李卫东竟然连人带椅子,直接单手提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是副厅级干部!”崔大可吓得紫砂壶都扔了,手脚乱舞。
李卫东提着他,大步走到窗边。
这里是三楼。
“李卫东!你疯了!杀人啦!”崔大可看着窗外的水泥地,吓得尿都快出来了。
李卫东并没有把他扔下去。
他手腕一抖,像倒垃圾一样,把崔大可狠狠地甩在了地板上。
然后,他举起那把价值不菲的义大利真皮老板椅,对着窗户——
“哗啦!!!”
椅子砸碎了玻璃,飞出了窗外,重重地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整个厂区。无数工人跑出来围观,看着那把平时象征著至高无上权力的椅子变成一堆废料。
李卫东站在破碎的窗口,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回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大可,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楼层:
“传我的话。”
“从今天起,黄河厂没有老板椅。”
“什么时候扭亏为盈了,什么时候再坐着办公。”
“现在,所有人,哪怕是副厂长,也给我滚到车间去!站着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