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0月，夜晚 深秋的，寒意已经开始侵入骨髓。
黄河机器厂的夜班车间本该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但此刻，巨大的厂房像是一头生了重病的钢铁巨兽，在黑暗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在风中摇曳，将巨大的冲压机投射出狰狞的影子。
“怎么回事？怎么又停电了？”
“这还怎么干活？上个月就停了三次，这月才刚开始就停！”
工人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直接把手套摔在了地上。在这个讲究“多劳多得”（虽说还没完全实施）的年代，停电就说明停产，停产就说明奖金泡汤。
李卫东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沉甸甸的军用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在配电室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这货的脸色比这夜色还要沉。
上任第一天 他就遇到了“下马威”。
白天刚把那个副厂长崔大可收拾了一顿，晚上全厂就莫名其妙地断电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哎呀，李厂长，您看这事儿闹的，”
黑暗中，崔大可带着几个电工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嘴里叼著烟，火星一明一灭，照亮了他那张看似焦急、实则幸灾乐祸的脸。
“我早说了，咱们厂这变压器是苏联援建时期的老古董，早就该换了，这一到晚上负荷一大，‘嘭’的一声，这就炸了。”
崔大可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才电工班查过了，是高压线圈烧毁。这玩意儿修不了，得换新的，我已经让人去联系省机电公司了，不过你也知道，这种大变压器得预定 快则半个月，慢则”
他停顿了一下 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李卫东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慢则一个月吧，这期间，咱们只能停产检修了，李厂长，这一年的军令状 您怕是开头就不顺啊，”
停产一个月？
那就是要把黄河厂往死里整！一年时间本来就紧，如果开局就瘫痪一个月，那些债务利息就能把李卫东压死。
这是绝户计。
“烧毁了？”
李卫东没有看崔大可，而是把手电筒的光柱移向了那个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电工班长身上。
“是你检查的？”李卫东问。
“是是”电工班长是个老实中年人，巴交的，被李卫东那两道如探照灯般的目光一晃，吓得直哆嗦，“确实是没电了。”
“没电和烧毁是两个概念，”
李卫东把手里的手电筒扔给身后的王锋（警卫连长暂时留下来协助安保），然后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大步走向那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变压器台架。
“李厂长 您要干什么？”崔大可吓了一跳，“那是高压电！危险，您是领导，这种粗活”
“闭嘴，”
李卫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货走到电线杆下，从兜里掏出一双绝缘手套戴上，然后像一只灵巧的猴子 踩着脚钉，几下就爬上了变压器台架。
寒风呼啸，他在几米高空稳住身形。
前世，作为总工程师，这种变压器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结构图。
他拿出万用表，两根表笔熟练地搭在了低压侧的出线端。
表针纹丝不动。确实没电。
不过，并没有那种线圈烧毁后特有的焦糊味。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李卫东皱了皱眉，顺着那一排高压跌落式熔断器看去。
在手强光下 电筒的，他看清了。
在b相和c相的绝缘瓷瓶之间，缠着一根极细的、几乎看钓鱼线，不见的。而钓鱼线的另一端 挂著一块不起眼的湿抹布，正搭在两个接线柱之间。
这就是“故障”的原因。
人为制造的短路 而且是特隐蔽的软短路！只要把这块抹布扯下来 故障二话不说消除。
“好手段啊。”
李卫东怒极反笑，这是把他当傻子耍呢？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手起刀落。
“崩！”
钓鱼线断裂，那块湿抹布掉了下去，正好砸在站在下面仰头张望的崔大可脸上。
“哎呦，什么东西？又腥又臭的！”崔大可惊叫着把抹布扯下来。
李卫东站在高处 用老虎钳合上了跌落保险。
“滋——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弧爆裂声。
“嗡——”
变压器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电流声，那是电流重新声音 流淌的。
紧接着。
车间里、路灯上、办公楼里，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
光明驱散了黑暗 也照亮了崔大可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电电来了？”
工人们发出一阵欢呼。
李卫东顺着电线杆滑下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崔大可面前。
他捡起地上那块湿抹布 那是食堂擦桌子用的，上面还沾著饭粒。
“崔副厂长，这就是你说的‘线圈烧毁’？”
李卫东把抹布扔到崔大可怀里，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的工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用一块抹布就能让全厂停产一个月？黄河厂的技术水平，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崔大可浑身发抖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没想到李卫东竟然懂电！而且懂得到这种地步！
“这这可能是哪个顽皮的小孩扔上去的误会，都是误会”崔大可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误会？”
李卫东眼神一凛 “既然是误会，那咱们就去查查监控哦不对 查查值班记录，”
他猛地转头，看向办方向 公楼的。
那里灯火通明。
但唯独有一间办窗户 公室的，透出的光是红色的 而且还在跳动。
那是——财务室！
“不好，”
李卫东心中警铃大作。
刚才的停电，不光是是下马威！那是声东击西！
崔大可是想趁著黑灯瞎火，把那本见不得光的烂账给烧了！
“王锋，带人去财务室，快，”
李卫东拔腿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崔大可看着李卫东的背影 原本惊恐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跑？来不及了 ”他心里暗想，“只要账本一烧 那两百三十万的亏空就是死无对证 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查！”
财务室在办公楼二楼。
李卫东冲上时候，楼梯的，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和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已经弥漫在走廊里。
“砰，”
他一脚踹开财务室的大门。
屋里火光冲天。
一个穿着会计制服的男人 正拿着一桶汽油，往这几年所有的原始凭证和账本上疯狂泼洒。火舌已经吞噬了半个文件柜。
“住手！”
李卫东想冲进去，但火势太大 热浪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哈哈哈哈，晚了！都烧了，谁也别想查，”那个会计是个疯子，看着大火狂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
窗户玻璃突然被人从外面砸碎。
两个装满水的消防桶，被人从窗外精准地扔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像黑熊一样身影 强壮的，竟然顺着外墙的水管爬了上来，撞破窗框，跳进了火海！
是刘强！
李卫东安排他在暗处盯着，果然派上了用场！
刘强身上披着一条湿透的棉被，他不顾火焰的炙烤，像扑食的猛虎一样冲上去，一脚将那个还在泼汽油的会计踹飞到墙角。
然后，他用湿棉被死死捂住了那个还在燃烧的文件柜！
“卫东！快拿灭火器，”刘强在烟雾中大吼。
李卫东和紧接着赶到的王锋抄起走廊里的干粉灭火器，冲进屋内。
“嗤——嗤——”
白色的干粉喷雾瞬间全是整个房间。
几分钟后。
火灭了。
虽说一部分文件被烧毁了，但最核心的那几个贴著“绝密”标签的保险柜，毕竟刘强用身体和湿棉被护着，完好无损。
刘强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块，脸上全是黑灰，但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死死抱着一本账册，厚厚的。
“卫东 这玩意儿应该挺值钱吧？”
李卫东走过去，接过那本账册。
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一笔笔所谓的“招待费”、“咨询费”、“外协加工费”，收款方全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皮包公司，甚至是海外账户。
这就是马文彬和崔大可掏空黄河厂的铁证！
“值钱，太值钱了，”
李卫东拍了拍那本账册 又拍了拍肩膀，刘强的，“强哥，你立大功了，这本账，至少值两百万，”
此时，崔大可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当他看到被扑灭的大火，看到被刘强踩在脚下的会计 还有李卫东手里那本完好无损的账册时。
他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在了走廊里。
完了。
彻底完了。
停电没停成，放火没烧光。
这货不仅没能给李卫东下马威，反而把自己的把柄亲手送到了人家手里。
李卫东拿着账本 一步步走到崔大可面前。
“崔副厂长。”
李卫东的声音很轻，但在崔大可听来，却像是地狱判官的宣判。
“刚才变压器的事，我可以当做是技术故障。”
“但这把火”
李卫东晃了晃账本，手里的，眼神冰冷刺骨：
“这是纵火罪，是销毁会计凭证罪，是贪污罪的从犯，”
“你是自己去派出所 还是我让人把你扔下去？”
崔大可看着窗户，破碎的，那是三楼。
“我我交代！我都交代，是马文彬指使我的！钱都在他那儿！我只拿了点零头，”
崔大可崩溃了，鼻涕眼泪流了一地，把马文彬卖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
黄河厂的广播响了。
“全体职工注意，全体职工注意，”
“经查，原副厂长崔大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已被公安机关带走调查，”
“新任厂长李卫东同志宣布：即日起，全厂开展‘生产自救’运动！所有拖欠的工资，只要通过考核上岗，月底全额补发，”
这一条广播，像是一声春雷，炸醒了工厂 沉睡的。
工人们从家里、从宿舍里涌了出来 奔向车间 他们想看看，这个能一夜之间修好电、抓了贪官、还能发工资的新厂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李卫东站在办阳台上 公楼的 看着楼下渐渐汇聚的人流。
身边，他的，站着刚从红旗县赶来的、此时已经显怀的沈幼楚（她坚持要来照顾李卫东的生活）。
“卫东，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家吗？”沈幼楚看着这庞大却破败的厂区，有些担忧。
“对，”
李卫东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那排高耸的烟囱。
“这不仅是家，”
“这是咱们的帝国，从今天起，我要让这里的每一根烟囱，都冒出金色的烟，”